祝朝诧异地看着面前两人,只觉得莫名其妙:“不然呢?”
贺十洲不知嘟囔了什么,脚尖抵着地面转来转去,满脸不情愿。
秦珩低着头,也不说话。
他知道自己对贺十洲的态度很微妙。
算是朋友吗?这么久了,应该也算。
但这“友谊”中似乎总环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敌意。
他能感觉到,贺十洲对他也有这样的情绪。
两人还在原地一动不动,但祝朝实在是困得厉害。她干脆一手一边,扳着两人的肩膀将他们翻了个面儿,随即一用力全都推出了屋子。
“啪!”的一声,门在身后关上。
祝朝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二位早点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门外,秦珩和贺十洲面面相觑。
子时末,村子彻底陷入沉寂,唯有一打更人敲着铜锣,呦呵的声音在这黑夜里格外悠长。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众人聚集在村长家中。
“不是说今天就走吗?如今又把人叫过来是干什么?”
“这些有钱人没一个省事儿的!净想着怎么折磨人。”
……
见祝朝一行人还未离开,村民中已有不满之声。
事不宜迟,在村民怨气更重之前,祝朝说道:“诸位!今日把大家召集过来,是为了向大家揭示一个真相!”
说着,她示意秦珩、白茸等人将一碗正常的水和一碗村中的水递到众人面前,以供他们嗅闻。
见众人嗅闻结束,祝朝说:“想必大家不难发现,村中的水明显有一股不正常的酒气。其实不必我特地找来正常的水,只要去过村外的人,都能发现这一点。”
有村民点头,低声交谈道:“这倒是,我之前进城的时候就发现了,还以为是我的错觉……”
“我也发现了,我还以为这很正常,如今看来……”
事态发展良好,祝朝松了口气。
她唤村长上前。
“村长,您资历老,请问村中的水是何时变成这样的?”祝朝问。
村长回忆了一番,许久,他慢慢说道:“约莫是在我十岁的时候,村里出现了第一批莫名死掉的人,引起了不小的恐慌,有人说是瘟疫,有人说是天谴……”
他断断续续地回忆起往事,继续说道:“我记得……直到有一云游老道路过此地,说葛明草可保众人性命,这才平了这事。从那以后村子就开始把葛明草奉为神草了。”
得到满意的答案,祝朝眼神愈发笃定:“其实在六十年前,与村子突降灾祸的同一年,河道上游开了一间酿酒坊。从那之后,村子的水才开始有酒味——并不是因为别的,正是这酒坊排出的酒水流入地下,污染了河道,导致方圆数十里的井水均变味!”
此言一出,议论声四起。
有人很快信服,有人半信半疑,有人坚决反对。
本想等众人平静下来再继续,但等了半日,众人的情绪不但没有舒缓,反而越来越激动。
见此情形,祝朝看向陈岩,希望她能出面说些什么。
陈岩回了个眼神,示意祝朝稍安勿躁。
这个小动作却瞒不过众人。
有那敏锐之人立刻捕捉到不对,她大声质问:“陈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莫不是也听信了这些人的话?”
“大家放心,我陈岩绝不会做对不起村子的事。但我请求大家好好想想——”
陈岩正色道:“距离上次降雨已过去两个多月,旱灾发生这么久,村中断水断粮、庄稼颗粒无收不说,葛明草的数量也是越来越少。我想问,有多少人家的妻子、孩子被卖?有多少人妻离子散!有多少人家破人亡?”
“王叔!”
被称作王叔的男人突然被点到,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陈岩大声道:“你女儿才十四岁,为了给家里买葛明草被送给校尉当侍妾,那校尉年纪比你还大!”
王叔尴尬地低下了头,并未回话。
“张婶!你儿子为了买粮,做好几份苦力忙得脚不沾地,结果折了腰在床上躺到现在还没起来!”
“还有我家!”
点了好几个人,陈岩并未停下:“为了给我侄女买葛明草,嫂子被卖到城里当仆人!”
说到最后,她哽咽起来,声音有些颤抖:“这样的日子,我们还要过到什么时候?你们还想过到什么时候!”
众人沉默着。
这些事在村中是人尽皆知的事,但从未被摆到明面上点破,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装聋作哑,佯装着和平。
人群中突然传来了呜呜的抽泣声,一声两声……
很快哭声连成了一片,听得人伤心。
祝朝眉头紧皱,一一扫过人群中的每个人。
离皇城最近的村子,百姓尚且穿着粗衣烂布,灾害之年甚至食不果腹。
民不聊生乃是上位者无能。
祝朝知道这一点,但她自己尚且无权无势,又能改变什么呢?
心一下一下地抽痛着,像是在提醒她的无能。
祝朝轻轻闭了闭眼,情绪平缓后,她声音响亮地说道:“我理解诸位的担忧!但我告诉大家一个好事——昨日我派人前去查看,发现那家酒坊已经停业”
“如此,半月之内,村里的井水就可恢复正常!”
她提高音量:“我祝朝在此保证——在井水恢复之前,我将一直为村子提供葛明草。此外,停用葛明草之后的半年内,若有人再出现之前的症状,经查证属实,我将无偿治疗,并给予一定的补偿!”
这句话就像定心丸,彻底解决了众人的忧虑。
众人内心已然动摇,却面面相觑不敢开口,等着别人出头。
“我支持!”
一精壮女子带头喊道:“有在这儿犹豫的功夫,大家还不如快些去挖井!早一天挖好,早一天喝上水!”
一应百和,村民的士气瞬间被点燃,纷纷举起锄头附和起来。
此时此刻,陈岩也松了口气。
她面露微笑,带着村民往长着葛明草的村中央去了。
在老匠人李师傅的指导下,历时一天半终于挖成了。
第一股井水从底部喷涌而出时,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发自真心的笑容。
“成了!”贺十洲指着井底清澈的水激动地喊道。
“成了。”看着那来之不易的清水,祝朝久违地放松下来,眼里含笑。
她想,有了这口井,便可挖出下一口井……不论如何,百姓们终于能熬过这场天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