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粥结束时天已经黑透了,几人道别后便各自回了家。
秦珩回到祥宁宫,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脑中思考着前些日子研究的打井法。
明日就要去村子里打井,虽然在心中演练了上百遍,也找了能工巧匠一同前去,但他还是放心不下。
布粥只是杯水车薪,他知道,要想彻底解决旱情,根本还是找到水源。而工部挖渠至少半月,百姓等不了这么久。
他们必须先在村子里挖井,解决百姓的饮水问题。
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干脆翻身起床,披上墨色大氅后便出门去了。
夜色正浓,宫里格外安静。
他裹衣前行,侧耳凝神。
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在这寂静的夜里似乎化作了百姓疾苦哀嚎声。
秦珩不由得裹紧衣裳加快脚步。
集贤殿内,值班官员检查腰牌后便领他前往内殿。
“吱呀——”一声,内殿门被打开。
秦珩踏入门内,抬头的那一刻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
“秦珩?”
“殿下?”
二人同时惊呼,随即又都笑出声来。
见二人相识,值班官员退出屋子并关上了门。一时间,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祝朝拍了拍身旁的座位:“坐。”
秦珩依言上前。
落座后,他看向祝朝面前的书:“这么晚了,殿下在看什么?”
祝朝半趴在桌上,用手臂圈住书,侧头笑道:“你猜?”
烛光摇曳,在她的脸上落下层层叠叠的影子,明亮的烛火倒映在她一双杏眼中。
屋内格外安静,偶有灯花炸响的噼啪声。
秦珩有些恍惚,一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窗外呼啸而过的冷风吹响了窗户,木窗的吱呀声将他拉回了现实。
秦珩轻咳一声,道:“虽不知殿下在看什么,但我此次前来是想查阅打井之法。”
听罢,祝朝直起身子,露出桌上的书——《井论》《巧匠之法》……无一例外,都是关于古法打井的。
秦珩笑了笑:“果真和殿下想到一处去了。”
突然想到了什么,祝朝拿过手边的文稿:“我整理了许多,你看看有没有你想找的。”
惊讶之余秦珩双手接过,仔细翻阅了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她工整秀丽的字迹。
密密麻麻的要点排列整齐,圈画批注,重点一目了然。
秦珩仔细看了许久,心里感叹万千。
“在这儿!真的有。”找到了自己想找的内容,秦珩一下子激动起来。
他转头看向祝朝,却一眼瞧见了她眼下的乌青,在昏黄的灯光下更显憔悴。
秦珩蹙眉,声音低缓:“这么多内容……殿下到底有多久没休息了?”
“还说我呢,”祝朝避而不答,只是看着秦珩,“你若睡得着,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秦珩垂眸,长长的睫毛在脸上落下阴影:“不全是因为旱情……我很少睡得安稳。”
深夜,少年独有的嗓音十分低沉,平添了几分忧伤。
他夜夜魂牵梦绕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祝朝沉默着,不自觉捏紧手中的书,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开始她和他只是合作,但如今,他们早已不止是“合作”关系。
更多时候,她觉得他们志同道合。
但即使这样,在目的达成之前,她也不会提前兑现承诺。
有时夜深人静,祝朝也会想起曾经的日子——以前的她爱说爱笑,在这皇宫里像一只嬉闹的鸟,奔走在朱墙之中,闹天闹地,无拘无束。
她偶尔会想,在母亲去世后的五年里,自己是不是变冷漠了。
“殿下?”
察觉到祝朝情绪的变化,秦珩轻声唤道。
祝朝回过神,突然回想起那日文正殿外的夕阳,回想起那日的心情。
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缓缓说道:“秦珩,我知道你在为什么担忧,也明白你的执念……虽然我无法提前兑现承诺,但我保证,绝不辜负你的信任。
她侧过脸望着他的眼睛,轻声道:“秦珩,能认识你,我真的很高兴。”
这些话一字一句落在耳中,仿佛有温度般触动心弦。
秦珩呼吸一滞,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动了一下。
他心如擂鼓,只觉两颊渐渐有了热意。
“殿下的意思,是把我当成朋友了吗?”秦珩问,眼里带着小心。
祝朝笑了笑:“自然。”
得到肯定回答,秦珩屏住的呼吸顿时松了下来。
他凝视着祝朝黝黑的双眸,认真道:“能在殿下心中占据分毫位置,我便知足了。”
“既是朋友,”他不自觉移开目光,轻咳一声,“殿下唤旁人名字,对我是否太过生疏?”
祝朝没明白他的意思,疑惑地看着他。
秦珩脸庞微红,越说声音越小:“你唤的是全名……予清,我的字是予清。”
“至少在只有我们二人时,唤我的字吧。”他目光炽热,眼中满是期盼,微微蹙起的眉头似乎在乞求。
祝朝心头一紧。
他的那双桃花眼深邃漆黑,微红的眼角,上挑的眼尾,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太多的事藏在了祝朝的心里,在此刻都乱作一团,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睫毛轻颤,最终还是移开了视线:“日后你若议亲,传出去恐怕对你不好。”
“殿下……”秦珩语气急促,还想再说些什么。
“咚咚咚!”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屋内两人均被吓了一跳,同时看向门口。
秦珩蹙眉,不悦道:“何人?”
“公子,我是松烟,我给您送笔墨来了。”
见来人是松烟,秦珩也不再说什么,沉着声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