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朝心里很清楚,她这个三哥才是最不好惹的,是一个人面兽心的伪君子。
眼见两人走远,祝朝赶忙也进了尚书房。
见过学究后,学究指了个空位给祝朝。
祝朝顺着方向看去,却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眸——坐在她右手边的,竟是昨日城门上的少年。
昨日远看,只觉得少年身姿挺拔,近看才发现他面庞清秀,眉峰处却隐隐透着凌冽。
对上视线,他垂眸致意,玉冠束起的长发如墨般黝黑,一根素簪恰到好处别在发间,更显得他温润如玉。
在秦珩旁边坐下后,不及祝朝向他搭话,学究便开始上课了。
如同五年前一般,大皇子和三皇子还是在课上明争暗斗,互不相让,其余同窗也与昔日没什么大的变化。
唯一让她意外的是,课上的内容她在南淮书塾里竟已学过大半。那些书籍她也早已通读,文字注释更是信手拈来。
她早就知道南淮书塾的夫子是赫赫有名的大儒,但没想到竟如此厉害,连宫里的学究都显逊色。
听闻那夫子早已退隐山林,若不是早年间与县丞有深厚的交情,是万万不会出山的。
课堂上,学究正讲着祝朝早已烂熟于心的《左传》,不知不觉间她竟神游起来。
她打量着与她一座之隔的秦珩,回想着听到过的传闻——秦珩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只待今年参加科举。若能中榜,便可一举授官。
众人都对他抱有极高的期望。
祝朝又回想起四水说的话,其中那些关于秦珩的内容占据了她的思绪。
备受期待的举子前途无量,为何要冒着被告发的风险买通六品寺丞?
其中疑点颇多,祝朝不由得心生疑惑。
散学后,秦珩刚走出尚书房便被祝朝喊住了。
“秦公子!”
秦珩有些诧异地转过身,看向祝朝。
祝朝浅笑着:“你要去哪里?”
虽然十分疑惑,但秦珩还是恭敬地回道:“回殿下,我住在太后宫里,自然是回祥宁宫。”
“正好,”祝朝笑道:“我正要去向太后请安,顺路走吧。”
听罢,秦珩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沉默着与她一道走了。
祥宁宫坐落在皇宫寂静的西北角,两侧朱墙高耸,石甬路上只剩下走路的声音。
宫女太监们只在远处跟着,并不靠近。一丝诡异的尴尬在两人之间流动着。
秦珩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份尴尬:“秦珩与殿下素未谋面,不知殿下何故亲近?”
祝朝笑了笑,不置可否:“秦公子觉得呢?”
“想必殿下有事想打听?”秦珩边说边观察祝朝的神情,试图找出一丝破绽,“只可惜秦珩深居简出,对宫里的事不甚清楚。”
三言两语之间,两人互相试探。
眼见祥宁宫越来越近,所剩时间不多了。
祝朝思忖片刻,道:“我想起一件趣事,说与公子听,只当一乐:昨日我去舅舅家拜访,听说这几日大理寺的一些卷宗竟不翼而飞了,恰好查到有几位不明身份的人出入……幸好只是些无关紧要的卷宗,不然被陛下知道,难免要怪罪大理寺看守不严。”
秦珩心中一紧——与他料想的一样,这四殿下果真是知道了些什么。前番种种,皆是试探。
秦珩思虑再三,最终跨过了那条线:“殿下,秦某进出大理寺有请帖相邀,并非强闯入内。您试探了这许多,所为何事?”
突然如此直率,倒是让祝朝有些意外:“秦公子不再与我周旋周旋吗?”
“秦某向来不喜绕弯子。既然如此,殿下想和我说些什么呢?”秦珩直直地看向祝朝。
“明人不说暗话,我喜欢。”祝朝笑了笑,话锋一转,也看向他:“那寺丞给一尚无官职之人请帖,是否合规呢?”
“若是不合规矩,是否有人要被查办呢?”祝朝眼里含笑,目光灼灼地注视着秦珩。
四目对视,气氛一时变得焦灼起来。
片刻后秦珩移开目光,眼神闪烁:“是,这确实不合规。”
他垂眸道:“但秦某也未做出格之事……既如此,殿下打算何时告发我?”
“告发你?”祝朝不自觉笑出了声,“我告发你做什么?”
祝朝的话让秦珩摸不清了——既不打算告发他,那她特地与他独处、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
他本以为祝朝是想告发他,以此获得皇帝的嘉奖。
毕竟前宰相府被抄家,所有男丁都被斩杀,只剩下了他。而他,便成了皇帝的心头大患。
却又不知什么原因,皇帝偏偏不杀他,还将他留在太后宫中抚养。
几年下来,秦珩竟成了太后最宠的孩子,对他比对亲皇子皇孙还要好。
“到了,”说话间,两人已然走到了祥宁宫门口,祝朝道,“想知道的话,明日尚书房再见吧。”
说罢,她便头也不回地走向正殿,给太后请安去了。
只留秦珩愣在原地。
是夜,秦珩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一闭上眼,他就看到到处是血的宰相府,眼前就出现母亲悲痛扭曲的脸。
他捂住耳朵,但耳边似乎还回荡着众人尖叫哭泣的声音。
半梦半醒间,他又看见了那天神殿里满身金光的佛像,想起那天自己蜷缩在拜垫上睡着的情景。
秦珩想,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进入那座神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