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肇轩没说话,只是慢慢伸出手,掌心贴在依旧有些发烫的服务器机箱上。冰冷的金属外壳下,是一个为了保护他们(或者说,主要是为了保护他)而再次“内伤”、却还在倔强挣扎的灵魂。
窗外,夜色渐淡,天边透出一丝鱼肚白。
混乱的一夜总算过去,危机暂时解除,但代价明明白白。
金肇轩靠在机箱旁,疲惫地闭上眼。
“他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混合着心疼、后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暖。
“等你醒了,这笔‘乱开大招’的账,老子再跟你慢慢算。”
夜袭后的老宅,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紧绷,以及更深层的、暴风雨前的寂静。
雷子和他的兄弟连夜抢修被破坏的监控和传感器,把几个薄弱点加固得跟铁桶似的。被抓的那个袭击者是个拿钱办事的老油条,审了半天屁关键信息没问出来,只模糊确认雇主是个“中间人”,特征描述隐隐指向日裔。雷子依法把人扭送给了警方,算是留了个官方案底。
刘建军手臂上挂了彩,青紫一片,但精神头反倒更旺了,直嚷嚷“活动活动筋骨,舒坦”。小武也蹭破点皮,被雷子强行按着休息。
金肇轩守了殷绍卿一整夜。屏幕上的曲线在短暂“萎靡”后,并未继续摆烂,而是以一种更缓慢、却似乎更扎实的节奏重新开始“爬坡”。错误日志减少,系统自检频率增加。最让他心头巨震的是,日志里开始出现一些新的、此前没有的记录碎片,像是受损模块在修复过程中,无意识“泄露”的心里话:
【…检测到外部恶意拆家协议……执行反制子程序……能量不足……调用底层记忆关联防御模式……】
【…关联目标:主体意识链接点‘金肇轩’……坐标锁定……防御优先级:最高……】
【…反击成功……能量阈值告警……启动深度节能修复……】
“主体意识链接点‘金肇轩’……防御优先级:最高……”
金肇轩盯着这几行字,看了足足有十分钟。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心脏像是被泡在温热的酸梅汤里,又软又涩,还咕嘟咕嘟冒泡。原来,即使在意识混沌、自身难保的深度休眠中,殷绍卿那该死的本能防御机制里,把他定位成了最高优先级的保护目标。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比他当年第一次知道公司账上没钱了还猛。像一颗深水炸弹,直接在他自以为铜墙铁壁的心湖深处引爆,炸得冰层四溅,底下压抑已久的、滚烫的岩浆再也没法假装不存在。
他忽然想起自己写的那本跟鬼画符似的“病中日记”,想起半夜对着镜子自言自语的蠢样,想起每次看到曲线波动时那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的心跳……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在演独角戏,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笨拙得像个第一次谈恋爱的毛头小子。
一个在生死边缘仰卧起坐时,还下意识把他塞进守护名单第一位。
一个在对方躺尸时,才敢泄露所有无处安放的慌乱和没出息的依赖。
他们俩,一个赛一个的嘴硬,一个比一个的能装,却都用自己那套笨拙到家的方式,沉默地、死倔地、又无比实诚地,把对方焊死在了自个儿生命程序的核心代码里。
金肇轩站起身,走到镜子前。镜面映出他眼下的青黑和下巴的胡茬,也映出他眼里某种沉淀下来的、前所未见的清晰和“老子豁出去了”的决绝。
“殷绍卿,”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也对着镜后那个吭哧吭哧搞修复的灵魂,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有声,“这笔‘擅自开大’外加‘害我担心’的账,老子给你记双倍。”
“你最好麻溜点醒。因为,”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带着痞气和狠劲的笑,“我要开始,连本带利地‘讨债’了。”
反击,不再是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击,招招冲着对方肺管子去。
金肇轩联系了张馆长,以“东北工业遗产保护联合工作组”的名义,正式向市里递交了一份重磅报告。报告巧妙融合了“匿名热心群众”提供的线索,明确指出沈阳南关教堂附近地下,极可能埋藏着二战时期日军遗留的、具有重大历史价值与技术研究价值的特殊工业遗存,并存在被不明境外势力觊觎、可能遭到非法盗掘的严重风险。报告建议,由文物、档案、国土、公安等多部门联合,立即对该区域启动保护性勘察和评估。
报告一递上去,立刻炸了锅。战时的技术遗存,还涉及可能的历史罪行与国有资产流失,性质敏感得能上《焦点访谈》。联合工作组火速成立,勘察计划秒上日程。
这一下,直接捅了武田家的心窝子。他们披着合法马甲的“勘探”彻底玩完,一旦官方介入并挖出东西,他们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引火烧身,在华生意都得黄。
同时,金肇轩通过小陈,把之前“全球科技遗产基金”试图高价买数据、以及后续网络攻击的部分可追踪证据,打包扔给了几家关系铁的媒体和网安监管机构。虽然没直接点名武田,但“境外资本涉嫌窃取我国核心工业历史数据”的标题,足以掀起一场舆论海啸,让武田家在华的其他买卖如坐针毡。
双管齐下,武田家顿时手忙脚乱。明面的路子被官方堵死,暗地的手段暴露在舆论放大镜下。据刘建军从特殊渠道抠搜来的零星消息,武田家内部吵翻了天,激进派叫嚣“不惜代价硬抢”,保守派大骂“你想害死全家吗”,估计正在上演日式宅斗大戏。
压力,总算暂时甩到了对方脸上。
金肇轩没敢放松。他知道,狗急了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越是这时候,越得防着对方狗急跳墙,来个鱼死网破。他让雷子继续保持一级战备,自己也尽可能猫在老宅当“镇宅神兽”。
日子在紧张的布局和焦灼的等待中又捱过去几天。
殷绍卿的恢复,在经历了夜袭的小插曲后,好像进入了一个新阶段。曲线稳步上升,已经快摸到受伤前的正常水平线了。日志里开始频繁出现更高级别的系统模块自检和预启动尝试。甚至有一次,金肇轩半夜睡得迷迷糊糊,恍惚间好像瞥见镜子里有极淡的蓝光一闪而过,跟萤火虫似的,再定睛一看,又啥都没有,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相思成疾出现了幻觉。
希望,像石缝里钻出的狗尾巴草,在寒风里也倔强地晃着毛茸茸的脑袋。
这天傍晚,金肇轩处理完一堆破邮件,照例瘫在服务器前的椅子里。夕阳的余晖透过贴了膜的窗户,在房间里投下温暖昏黄的光斑。很安静,只有机器低低的嗡鸣,像某种安眠曲。
他忽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被掏空那种,而是一种漫长紧绷、看到曙光后,忽然卸下半边担子的、带着点茫然的疲惫。他侧过头,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服务器机箱上,闭上了干涩的眼睛。
“殷绍卿,”他低声嘟囔,声音疲惫又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撒娇的抱怨,“外头的麻烦,快给你家金老板摆平了。你什么时候……才能偷完懒,起来干活啊?”
没有回应。
但他仿佛能感觉到,机箱内部,那些精密的芯片和奔腾的数据流里,有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正在缓慢而坚定地,重新凝聚着星光,准备点亮这片寂静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