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金肇轩心跳快了一拍。
“那‘松本机关’呢?您听过吗?”
听见这名,胡老头捏酒杯的手一顿,眼神倏地锐利,盯住金肇轩:“你小子到底查啥?‘松本机关’……这名儿可不好提。那是帮干脏活儿的影子部门。抓人、挪东西、灭口……我爹有个同事,就因撞破他们点事儿,没两天‘被失踪’了,尸首都没找着。”
他压低嗓门:“战后清敌产,就属‘松本机关’的玩意儿最难找。藏得深,毁得净。你问这个,是不是惹上麻烦了?”
金肇轩知道瞒不住,半真半假道:“我们在整理历史资料,发现可能跟‘松本机关’当年在沈阳藏的东西有关。有人盯上了,手段不干净。我们想弄明白是啥,免得被阴。”
胡老头盯着他瞅了半天,叹口气:“罢,建军信你,我也信他。‘樱之馆’大概在和平区那边,具体门牌早变了,但我记得附近有个老教堂,叫‘南关天主教堂’,‘樱之馆’就在教堂斜对面不远。至于‘松本机关’……”
他左右瞄瞄,声儿压得更低:“我爹那失踪同事出事前,偷摸跟我爹提过一嘴,说‘松本’的人在‘樱之馆’地下捣鼓的东西,跟‘铁’和‘火’有关,不是普通财宝。还说什么‘参数’、‘样品’……听不懂的词儿。后来我爹再不敢打听。”
铁和火?参数样品?跟殷绍卿的推测严丝合缝!
金肇轩心跳如擂鼓,正想再问,胡老头却摆手:“我知道的就这些。那地方邪性,战后政府搜过,没听说找着啥。这么多年,城市改造,地下早挖八百遍了,就算有也早没了。劝你,年轻人,陈年烂账,别碰,惹一身腥。”
话到这份上,金肇轩知道问不出了。他诚恳道谢,留下个信封(被胡老头推三阻四才勉强收下),起身走人。
出澡堂坐回车里,金肇轩才低声问:“听见了?”
平板指示灯闪了闪,耳机传来殷绍卿微哑却清晰的声音:“嗯。‘南关天主教堂’斜对面……重点查那片老地图和城建档案,尤其是地下管网和战后敌产记录。‘铁与火’、‘参数样品’,指向很明确。”
“先回酒店,从长计议。”
金肇轩发动车子,汇入沈阳傍晚的车流。他没注意,澡堂子对面小巷阴影里,一个鸭舌帽身影放下长焦相机,拨通电话:
“目标已接触胡老头,聊了二十分钟。撤了。是否继续跟?”
电话那头传来苍老平静的嗓音:“撤吧。他会回来的。重点,还是‘樱之馆’旧址。让我们的人,准备得再‘周到’些。”
酒店房间里,金肇轩刚把平板连上电源,殷绍卿的虚影就迫不及待地浮现在屏幕上,眉头拧着:“那老头最后几句话,摆明了是警告。沈阳这潭水比想的还浑。”
金肇轩脱了外套,瘫进沙发:“浑也得趟。不过……”他瞥了眼屏幕,“你今天还挺听话,没瞎折腾能量。”
殷绍卿虚拟身影顿了顿,声音忽然软下来:“……担心你。”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小钩子挠在金肇轩心尖上。
他喉结动了动,挪到屏幕前,手指虚虚点了点殷绍卿眉心:“少肉麻。你自己才是个不省心的。”
殷绍卿没躲,反而微微偏头,让金肇轩的指尖几乎“碰”到虚拟皮肤。他抬眼,目光湿漉漉的,带着点罕见的依赖:“那下次,带我一起‘省心’。”
金肇轩呼吸一滞,被这眼神看得半边身子发麻,嘴上却硬:“带你个头,老老实实看家。”
殷绍卿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是雪后初晴,晃得金肇轩眼花。他轻声说:
“金肇轩,你耳朵红了。”
“……闭嘴!是空调太热!”
“哦。那我把空调温度调低点?”
“殷绍卿!!!”
屏幕内外,一人气急败坏,一人笑眼弯弯。
“金先生这是……恼羞成怒?”
“我怒你个头!”金肇轩干脆转身去倒水,耳根那点可疑的红晕却一路蔓延到脖颈。他咕咚灌了半杯凉水,试图压下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躁动。真是见鬼了——哦,屋里确实有个鬼,还是个专会撩拨人的漂亮电子鬼。
等他再转回来,金肇轩刷刷浏览着平板信息,目光又忍不住飘向殷绍卿的脸。
大约是能量充足,他此刻的拟真度极高,连睫毛垂下的细微阴影都清晰可见。金肇轩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镜中见到殷绍卿时,那只是个模糊摇曳的鬼影子,仿佛风一吹就会散。而现在……
鬼使神差地,金肇轩伸出手,指尖再一次轻轻贴上屏幕。这一次,不是戳,而是很轻地、沿着殷绍卿虚拟侧脸的轮廓,极缓慢地描摹了一下。
屏幕里的殷绍卿倏然一颤。
不是数据波动的那种颤动,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仿佛被真实触碰到似的震颤。他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金肇轩,眼中带着明显的错愕。
金肇轩自己也愣住了。他在干什么?摸一块屏幕?还是隔着次元壁,试图触碰一个电子幽灵的脸?
但手指像是有自己的意志,没有收回。屏幕是冰凉的,指尖是温热的,触碰的地方没有任何实体感,可金肇轩却莫名觉得,自己真的“碰”到了什么——不是玻璃,不是数据流,而是某种更核心的、承载着殷绍卿全部存在本质的东西。
殷绍卿的虚拟身影微微晃动着,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惊扰。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过了好几秒,他才极轻地、近乎呢喃地问:“……你在做什么?”
金肇轩喉结滚动,声音有些低哑:“……不知道。”他顿了顿,手指固执地停在那里,“就想……碰碰看。”
殷绍卿不说话了。他静静地看着金肇轩,那双总是含着温润笑意或历史沧桑的眼睛,此刻澄澈得像被月光洗过的深潭,倒映着金肇轩有些笨拙又异常认真的脸。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金肇轩呼吸骤停的动作。
他微微偏过头,将自己虚拟的脸颊,更“贴合”地偎向金肇轩抵着屏幕的指尖方向。虽然隔着一层无法逾越的物理屏障,但这个充满依恋和信任意味的姿态,却比任何真实的触碰都更具冲击力。
“感觉到了吗?”殷绍卿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金肇轩的指尖微微蜷缩,仿佛真的陷入了某种柔软的、不存在的肌肤里。他喉咙发紧,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嗯。”
“是什么感觉?”殷绍卿追问,目光紧紧锁着他。
金肇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浓烈情绪:“……是暖的。”
明明屏幕是冷的,数据是虚无的。可他指尖所向之处,却仿佛有真实的温度在流淌——那是殷绍卿意志的灼热,是八十年执念淬炼出的灵魂之火,是此刻毫无保留向他敞开的、滚烫的信任与依赖。
殷绍卿笑了。那笑容不再有丝毫戏谑或狡黠,而是纯粹到近乎透明的温柔和满足。
“那就好。”他低声说,虚拟的身影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泛起一层珍珠白的微光,像月光下的涟漪,“我还以为……你摸到的,只有一堆冰冷的数据和一道打不破的墙。”
“墙是有的。”金肇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无奈,和一种近乎认命的温柔,“数据也是冷的。但你这家伙……太热了。热得隔着墙都能把我手烫着。”
殷绍卿眼底的光芒更盛,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不再掩饰,任由那层代表着能量充盈的微光,顺着金肇轩指尖“触碰”的地方,丝丝缕缕地晕染开来,像活物般缠绕上金肇轩的手指轮廓——当然,只是视觉上的缠绕。
但这已经足够惊心动魄。
金肇轩看着自己手指被那虚幻的光晕“包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在和什么存在产生羁绊。不是人,不是机器,而是一个跨越生死、挣脱了物理法则和技术桎梏、却依然拥有如此鲜活炽热情感的奇迹。
“金肇轩。”殷绍卿忽然叫他全名,声音郑重。
“嗯。”
“以后,”殷绍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别再一个人去冒险。就算有墙,有数据,有物理法则……我也想离你近一点。再近一点。”
金肇轩心脏像是被那只光晕“缠绕”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酸胀又滚烫。他反手,用整个手掌用力按在屏幕上,仿佛想就这么穿透过去,把那团发光的、温暖的、让他束手无策又心甘情愿沉溺的存在,紧紧抓进手里。
“知道了。”他声音沙哑,“烦死了。以后走哪儿都带着你这拖油瓶,行了吧?”
殷绍卿没说话,只是又往屏幕前“凑”了凑。两人的脸,隔着那层薄薄的、冰冷的液晶屏,几乎要“贴”在一起。呼吸是不存在的,心跳却仿佛隔着时空同频共振。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服务器散热风扇的低鸣,和彼此无声汹涌的情绪流淌。
许久,金肇轩才慢慢收回手。屏幕上,殷绍卿脸颊边那圈被他手掌“捂”过的区域,似乎残留着一抹极淡的、不属于数据本身的暖色光痕,许久才慢慢消散。
他闭眼靠着沙发,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屏幕上那虚幻又真实的“暖意”。
真是……栽了,栽给一个百岁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