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无声滑合,将他和外界彻底隔绝。
“神经连接程序启动……脑波耦合准备……虚拟环境坐标锁定……耦合强度:高危实验级……3……2……1……连接!”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耳边炸响,紧接着是强烈的、仿佛灵魂被从颅骨里硬生生抽离的眩晕和失重感!五脏六腑都像错了位。
金肇轩感觉自己的意识被粗暴地扔进了一条由无数破碎光影和数据流构成的狂暴隧道!眼前疯狂闪过各种离奇画面:老水塔斑驳的锈迹、1937年照片上刺眼的阳光、轧机车间飞溅的灼热钢花、殷绍卿坠水前那双湿漉漉的、盛满震惊与绝望的眼睛、高桥信介绝笔信上力透纸背的墨迹……信息量过大,冲击得他意识几乎要当场碎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个世纪。
他“站”在了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里。
这就是殷绍卿意识沉睡的地方?
比他想象的还要荒凉,还要死寂。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上下左右,只有无边无际、浓稠得化不开的虚无黑暗。远处,偶尔有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数据流光曳过,像垂死萤火虫最后的挣扎。
金肇轩尝试动了动,发现自己在这里只是一个模糊不清的、由淡淡金光勾勒出的人形轮廓。他定了定神(如果意识体有神的话),朝着黑暗中那偶尔闪现的、最微弱的数据流方向,“迈开腿”。
在这片虚无里,“行走”更像是一种意念的移动。不知“走”了多久,可能只是念头一转。
他看到了。
在黑暗最核心、最冰冷的地方,静静悬浮着一团微弱到极点、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的幽蓝色光团。光团中央,蜷缩着一个更加淡薄透明、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人形。是殷绍卿。
他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在虚拟光影下投出脆弱的阴影,身体透明得像清晨即将散去的薄雾,只有边缘散发着细微的、断断续续的蓝色光晕,如同风中残烛。无数细密的、如同黑色尘埃或锁链般的数据流,缠绕在他身上,缓缓流动,无声地汲取着他所剩无几的能量光华。
金肇轩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整个光影轮廓都剧烈波动了一下。
他尝试靠近。
嗡——!
一股冰冷、强大、充满排斥的力场猛地将他弹开!这是殷绍卿潜意识里最后的本能防御,拒绝一切外来干扰,也隔绝了可能的外部能量注入——如同重伤濒死的野兽,蜷缩在洞穴最深处,对任何靠近者龇牙。
“殷绍卿!”金肇轩用尽全部意念嘶喊,声音在这片虚无中激不起半点回音。
蓝色光团死寂如冰。
金肇轩咬了咬牙(意识体咬牙切齿),开始拼命凝聚、压榨自己意识携带进来的、那点可怜但滚烫纯粹的精神力量——那是他强烈的意志、不顾一切的决心和汹涌的情感,在虚拟世界的映射。他将这股力量艰难地拧成一道细细的、却异常坚韧温暖的金色丝线,然后,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朝着那层冰冷的排斥屏障刺去。
屏障疯狂反噬!无数冰冷尖锐的“意识针刺”如同暴风雪般袭向金肇轩!
剧痛!
难以言喻的、仿佛灵魂被凌迟的痛苦瞬间淹没了他!他的金色光影轮廓剧烈颤抖、明灭不定,边缘开始模糊、消散,仿佛随时会彻底崩解!
但他没退!死也没退!
他脑海中疯狂闪过殷绍卿笑起来时眉眼弯弯的样子,想起他讲解历史时那种发自内心的专注与热爱,想起他悄悄让人给自己保温杯里加枸杞时的模样,想起他最后那句虚弱得让人心碎的“睡一会儿”……
金色丝线在狂暴的冰刺中顽强地、极其缓慢地向前延伸,一点,又一点……终于,那丝温暖的金色,颤巍巍地,触碰到了那团冰冷的、微弱的蓝色光晕边缘。
就在触碰的刹那——
轰!!!
如同水库炸裂!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和压抑了八十年的情感洪流,以最原始、最狂暴的姿态,狠狠冲进了金肇轩的意识!
冰冷刺骨的绝望(水塔下无尽的黑暗与窒息)、被至亲“背叛”时撕心裂肺的痛苦与不解(那只推他下水的手)、漫长岁月里蚀骨的孤独与寒冷(八十年无声的徘徊)、得知真相时山崩地裂般的震动与悲凉的释然(那封绝笔信)、找到遗物时那一点点微弱的慰藉与了结……还有,最深处,那一丝始终不曾熄灭的、对“光”和“温度”近乎本能的渴望与眷恋(某个总是嘴硬心软、会为他熬夜、会为他冒险的身影)……
这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与情感,如同海啸般几乎瞬间将金肇轩的自我意识冲垮、淹没!他感觉自己要被同化,要消散在这片痛苦的海洋里。
“不……能……倒……”金肇轩用最后一丝清明死死锚定自己的意识核心,拼尽全力,将自己带来的、带着近乎滚烫体温的金色能量,顺着那缕细丝,一点一点,无比艰难地注入那团冰冷的蓝色光晕。
“殷……绍……卿……”他用意念发出破碎的呼唤,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回……来……我找到你了……我在……这儿……”
死寂的、黑暗的虚无中。
那团微弱到极致的蓝色光晕,似乎……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
跳动了一下。
一下。
像沉入冰海深处、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被注入了一滴滚烫的、带着生命力量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