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点。”殷绍卿忽然说。
“啥?”
下一秒,金肇轩感觉周围的温度骤降,汗毛倒竖。一道半透明的身影直接穿透井壁,出现在他面前——殷绍卿强行从省电的投影模式,切换成了耗能巨大的“实体穿透”模式!
“你疯了!”金肇轩压低声音吼,“这得烧多少电!你当自己是永动机啊?!”
“就一下。”殷绍卿的手虚按在锈死的柜门上,闭上眼睛。
他的身影开始剧烈波动,像信号被严重干扰的电视画面,颜色忽明忽暗。与此同时,柜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一声,那锈蚀的锁扣……竟然松动了!
殷绍卿的身影瞬间淡得几乎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散去。
“快……”他的声音虚弱得像随时会断线。
金肇轩顾不上骂了,立刻上前,用尽全力一拽——
哐当!柜门开了。
里面空间不大,堆着几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最上面,赫然放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子。
箱子上有模糊的日文标识:“昭和制鋼所 ·機密”。
金肇轩心跳如擂鼓。他小心地抱起箱子——比想象中轻不少。
“找到了!”他对着耳机激动地说。
没有回应。
“殷绍卿?”
他猛地回头,只见殷绍卿的身影已经淡得只剩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轮廓,正像信号不良的雪花般缓缓消散。
“撑住!”金肇轩一手紧抱箱子,另一手下意识去捞他,却直接穿过了那虚影。
殷绍卿抬起头,对着他所在的方向,极其勉强地扯出一个近乎透明的笑容:“箱子……打开……看看……”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彻底消失在阴冷的井底空气中。
耳机里,只剩下单调而刺耳的电流嘶嘶声。
“我靠!”金肇轩骂了一句,也顾不上仔细检查箱子了,把它往怀里一夹,抓住铁梯就拼命往上爬。
他爬得飞快,手心被粗糙的铁锈划破也浑然不觉。脑袋刚冒出井口,他第一眼就看向地上的背包——
充电宝上那代表生命的指示灯,已然熄灭,一片死寂。
金肇轩心里“咯噔”一声,他手忙脚乱地试图重启,却毫无反应——井下阴冷潮湿的环境,加上殷绍卿刚才强行穿透实体消耗过大,竟让这大容量充电宝直接“罢工”了。
“该死!”金肇轩低声咒骂,环顾漆黑的井底。现在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抱着冰冷的铁皮箱,顺着铁梯爬回地面是唯一出路。
然而,就在他准备往上爬时,脚下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汩汩”声。紧接着,原本只是薄薄一层的锈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金肇轩心头一凛,猛地用手电照向井壁——只见靠近底部的水泥接缝处,不知何时裂开了几道缝隙,浑浊的地下水正不断渗入、喷涌!
是刚才殷绍卿穿透井壁,还是他撬动柜门,抑或是年久失修的自然崩裂?现在已经无从追究。水位上升的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就淹过了他的脚踝,并且还在持续上涨!
冰冷刺骨的地下水迅速带走体温,金肇轩打了个寒颤。他试图加快攀爬速度,但一手抱着箱子,单手攀爬本就不易,湿滑的铁梯更是增加了难度。更要命的是,水位上涨带来的水压似乎加剧了井壁的不稳定,碎屑和小块水泥开始簌簌落下。
“咳咳……”浑浊的水汽和尘土让他咳嗽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箱子——这是殷绍卿等待了八十年的答案,是刘家三代人守护的秘密,绝不能丢在这里!
可是,水已经漫到了大腿。铁梯在震动,仿佛随时会从锈蚀的固定点脱落。窒息感和冰冷的绝望感开始蔓延。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金肇轩出发前特意设置的“异常情况自动开播”程序被触发——这是他为了以防万一留下的后手,直播信号直接连通了他头盔上的摄像头和麦克风。
由于殷绍卿平时常以“历史投影”形式在此账号直播,讲解鞍钢历史,积累了一批忠实而敏锐的观众。此刻,黑屏的直播间突然亮起,传来的却是剧烈晃动的昏暗画面、哗啦的水声、压抑的喘息和咳嗽,以及金肇轩断续的自语:“箱子……不能丢……梯子……”
观众们懵了,随即弹幕炸开:
【殷老师?是殷老师的直播吗?】
【这什么情况?探险节目?】
【画面好暗!是在井下?有水声!】
【主播好像有危险!快报警啊!】
然而,更熟悉殷绍卿直播风格的老观众,却从这混乱的音频背景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干扰”——一种微弱、断续、仿佛随时会消散的电磁杂音,仔细分辨,竟像是压抑到极致的悲鸣和焦急的呼唤。
那是殷绍卿残存意识的挣扎。即便载体——充电宝断电,即便“身形”已散,但凭借与金肇轩之间特殊的联系和这片土地上强烈的执念,他残存的意识竟勉强附着在了尚有微弱电力的直播设备信号上,却无力传达任何有效信息,只能发出近乎本能的痛苦波动。
直播间的人数在不明所以的观众分享和平台推送下飞速上涨。混乱的弹幕中,有人开始试图解读那奇怪的“杂音”:
【等等……你们仔细听背景音……不只是水声!】
【好像……有人在哭?还是求救?电流声好诡异!】
【是殷老师吗?殷老师是不是出事了?!】
就在众人焦急猜测时,直播画面中,水位已迅速涨到金肇轩的胸口。他不得不将箱子顶在头上,一只手死死抓着颤抖的铁梯,另一只手拼命划水以保持平衡,呼吸越发急促艰难。情况危急万分!
突然,直播画面剧烈闪烁了一下,背景里那一直存在的、被误认为杂音的悲鸣陡然增强、变得清晰——
一个半透明、极度不稳、仿佛由无数雪花点和断裂线条勉强构成的虚拟身影,在晃动的直播画面边缘一闪而过——
那是殷绍卿,正以燃烧最后残存意识为代价,强行在数据流中凝聚出几乎溃散的虚影!
他第一次,在直播间里,不再是用那平静温和、娓娓道来的讲解语调,而是发出了一种近乎破碎的、带着穿越八十载岁月尘埃与此刻绝望的哀恳声音——
那声音直接穿透电流的失真,响在每个观众的耳边、心里:
“请……助他……”
简单的三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作为“魂灵”全部的力量,带着跨越生死的悲恸与最深切的哀求。
弹幕,静了一瞬。
仿佛所有正在打字的手都停了下来,屏幕前所有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然后,如同沉寂的火山轰然爆发,如同冰封的江河瞬间解冻——
一条弹幕率先跳出,字体加粗,带着东北黑土地特有的坚硬与滚烫:
【沈阳在看着】
紧接着,仿佛某种沉睡已久的集体记忆与血脉共鸣被彻底唤醒:
【长春在看着】
【哈尔滨在看着】
【抚顺在看着】
【本溪在看着】
【齐齐哈尔在看着】
越来越多的城市名字开始刷屏,全是东北老工业基地的城市,全是曾被称为“共和国长子”、背负过共和国重工业脊梁的土地上生长起来、或心系那里的人们:
【大庆在看着】
【吉林在看着】
【鞍山——鞍山永远看着!】这条弹幕带着叹号,重重刷过。
弹幕不再仅仅是文字,而是化作一种滚烫的、无声的呐喊与意志的洪流。观看直播的,有当年老钢厂工人的孙子,有研究东北工业史的学者,有被殷绍卿讲述的“一炉铁水映红天”故事打动过的年轻人,更有无数散落天涯却从未忘记故土根脉的游子。
他们或许从未谋面,但此刻,通过这条颤动的直播线路,他们的心念、他们对那片土地共同的热爱与守护欲,汇聚成了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力量。
【共和国长子们,护着这孩子!】
这条弹幕被无数次复制、刷屏,像一句跨越时空的誓言,一次集体的祈愿。
下一秒,异变突生!
直播画面中,那勉强凝聚的殷绍卿虚影,在漫天刷过的城市弹幕光芒——仿佛是观众意志的某种可视化映照下,突然不再涣散,反而剧烈地颤抖、收缩、然后——
轰!
并非真实的声音,却仿佛在所有观看者脑海中响起一声轰鸣。殷绍卿那由数据流和执念构成的虚影,在无数“看着”、“护着”的意志灌注下,没有变得更凝实,而是猛地炸裂开来,化作无数闪烁着微光的、类似当年钢厂铁水迸溅时的金红色光点!
这些光点并非实体,却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与强大的意念,并非涌向金肇轩,而是如同受到召唤般,疯狂地涌向井壁那些正在喷涌水流的裂缝!
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在不断扩大的裂缝,在接触到这些金红色光点的瞬间,仿佛被无形的高温灼烧、熔融!并非物理上的焊接,而是一种更接近“意志干涉现实”的奇异现象——
渗水迅速减缓、停止,裂缝边缘呈现出类似熔岩冷却后的琉璃态光泽,被暂时“封堵”住了!
水位停止了上涨,稳定在了金肇轩的胸口下方。
井壁停止了震动。
金肇轩愕然地看着这超自然的一幕,头盔摄像头将这一切忠实记录下来。他怀中铁皮箱表面,那些“昭和制鋼所·機密”的字样,在残留的微光映照下,仿佛也在微微发烫。
直播画面在这一刻定格:昏暗的井下,男人头戴矿灯,怀抱锈迹斑斑的旧箱,周身缭绕着尚未散尽的、温暖而奇迹般的金红色余晖。
弹幕在短暂的震惊后,彻底沸腾:
【……我刚才看到了什么?】
【是特效吗?不……直播啊!】
【老工业基地的英灵……真的在吗?】
【他成功了!水位停了!】
【快上去!哥们儿快趁机上去啊!】
金肇轩猛地回过神,知道这奇迹般的喘息之机转瞬即逝。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顶着箱子,奋力沿着铁梯向上攀爬!
这一次,铁梯似乎也稳固了许多。
在他即将爬出井口的最后一刻,他下意识回头,望向井底那片重归黑暗、却仿佛余温尚存的空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嘶哑地说:
“谢谢……谢谢你们。”
“我们……上去了。”
直播信号,在他艰难翻出井口、瘫倒在杂草丛中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屏幕上只剩下“主播已暂时离开”的提示,以及彻底刷爆的、久久不肯散去的弹幕海洋。
而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子,正安然躺在他身边,沐浴在真实的、清冷的月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