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站在花坛边,沉默地吞云吐雾。烟雾缭绕中,刘建军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
“金先生,殷老师……恐怕不单单是位历史研究员吧?”
金肇轩夹烟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烟灰掉在鞋面上:“刘大哥,您这话是……?”
“我爹临走前,跟我絮叨过好些事。”刘建军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他说,殷绍卿那孩子,心思重,仁义,走得不甘心……魂儿怕是没走远,还在老厂区那片地界上飘着,因为他心里有事没放下。”
金肇轩感觉后背的汗毛悄悄立了起来。
“我爹是老派人,信这些神神叨叨的。”刘建军笑了笑,弹掉烟灰,“我原先压根不信,觉着是老人胡思乱想。可看了你们那直播……”
他转过头,看着金肇轩,眼神里没有质疑,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殷老师讲的那些事儿,太细了,太真了。真得不像是翻档案翻出来的,倒像是……他自己亲身从那儿走过来的一样。”
金肇轩张了张嘴,发现所有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索性闭上了。
“您甭紧张,我没别的意思,也不会出去瞎咧咧。”刘建军把烟头在花坛边摁灭,“我就是想……如果殷老师他真的……以某种方式‘还在’,劳您替我捎句话。”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哽,但努力维持着平静:
“告诉他,刘家没忘了他。我爷爷记得,我爹记得,我老姑……更是一直记着。有人惦记着,念想着,这人……这一辈子,就没白来这世上一遭,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金肇轩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重重点头,感觉眼眶发热:“是。是这个理儿。”
“那成。”刘建军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依然很大,却透着股暖意,“有事儿您随时言语。我爹留下来不少老物件,照片、笔记、还有些当年的图纸啥的……您和殷老师要是有用得着的,随时来家看。”
“谢谢刘哥。”金肇轩声音有点哑。
刘建军摆摆手,拎起空了的网兜,转身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金肇轩站在原地,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心里却像揣了块冰,又像烧着团火,冰火两重天。
背包侧面,那个特殊的充电宝,震动的频率高得像开了振动模式——里面的住户,情绪显然处于过载边缘。
“走了,回家。”金肇轩低声说,像是说给殷绍卿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回到台町老宅,关上门,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金肇轩把那个还在微微震动的充电宝小心翼翼地放在无线充电盘上,蓝光亮起。
几秒钟后,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从充电宝上方飘出,缓缓落入穿衣镜中。殷绍卿背对着客厅,面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或者说,镜中世界的深处,肩膀细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金肇轩倒了杯热水,靠在墙边,没说话。
过了好半晌,殷绍卿才转过来,眼睛和鼻尖的位置,泛着淡淡的、水汽凝结般的微光——鬼魂没有眼泪,但那种极致的悲伤,似乎连非物质的存在都无法完全承载。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不是难过……金先生,我是……我是高兴。”
“高兴?”金肇轩挑眉,喝了口水。
“嗯。”殷绍卿用力点头,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她活着,好好的,还记得那些小事……记得我。这比我困在镜子里时,幻想过的最好最好的结局……还要好上一千倍,一万倍。”
金肇轩看着他,心里那块冰好像悄悄化开了一点,涌出些温热的、酸涩的东西。
这个傻鬼,被困了八十年,最大的执念不是血债血偿,不是重入轮回,就只是……被人记得。被曾经温暖过的人,记得。
“她还哼了你教的歌。”金肇轩说。
“《红蜻蜓》……”殷绍卿轻声说,眼神变得温柔,“我养母教的。她说,好听的歌谣,不分是哪儿来的,能哄孩子安稳睡觉,就是好歌谣。”
金肇轩没接话,走到厨房,翻箱倒柜,找出他爹不知猴年马月藏起来的一小瓶白酒,牌子都没听说过,落满了灰。
他倒了两小杯,自己拿一杯,另一杯放在镜子前的桌子上,正对着殷绍卿。
“喝点?”他举了举杯。
殷绍卿苦笑,看着那杯清澈的液体,眼神里有些怀念:“我……碰不到。”
“知道。”金肇轩说,对着镜子里的他举杯,“这杯,我替你喝了。敬……‘记得’。”
他一仰脖,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烧出一道热辣辣的线,直冲鼻腔和眼眶。
殷绍卿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属于旧时代的、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金肇轩从未见过的柔软情绪:“金先生,您真是个……顶好顶好的人。”
“别,好人卡拒收。”金肇轩摆摆手,被酒呛得咳嗽两声,“我就是……看不得你那样儿。太惨了,跟被遗弃的小狗似的。”
“您也不易。”殷绍卿说,“公司的事……可有眉目了?”
金肇轩想起明天要去鞍钢博物馆“忽悠”合作的事,心里稍微有了点底:“明天去谈,死马当活马医吧。”
“可有我能相助之处?”
“你?”金肇轩打量着他,“你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好好‘充电’,把魂儿稳住,别哪天我一开直播,你‘噗’一下散成满天星了。”
殷绍卿被他逗得笑了笑,那笑容真实了许多:“不会的。刘大哥说,他父亲留了些老图纸?”
“嗯。你想看?”
“想。”殷绍卿的表情认真起来,“或许……能找到些线索。关于养父当年……非要销毁的那些资料的线索。”
金肇轩放下酒杯:“那些资料,到底多重要?”
殷绍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重要到……足以让某些人,做出丧尽天良的决定。养父死前反反复复只说一句‘不能让他们拿走’,‘他们’是谁,我至今不知。但那批技术……若落在不该拿的人手里,恐怕……”
他没说完,但金肇轩已经感受到了那种沉甸甸的分量。
“行。”金肇轩干脆地点头,“过两天,我约刘哥,咱去他家‘考古’。”
殷绍卿笑了,这次是真心的、轻松的笑:“多谢。”
“又谢?”金肇轩瞪他,“再谢我真收费了啊!精神损失费、设备磨损费、还有我这‘人肉传声筒’的劳务费!”
“该如何收?”殷绍卿居然很认真地问。
“嗯……”金肇轩摸着下巴,眼珠一转,“以后直播打赏,你七我三!”
“好。”殷绍卿毫不犹豫。
“……我开玩笑的!”金肇轩差点跳起来。
“我是当真的。”殷绍卿看着他,眼神清澈而郑重,“若无金先生,我此刻仍在镜中,不知岁月,静待消亡。如今所有种种,皆因先生而得。莫说七三分,便是尽数予先生,亦不为过。”
金肇轩被他看得脸上有点发烫,别开视线,嘟囔道:“少来这套,肉麻死了……赶紧休息,养精蓄锐。明天我还得去跟博物馆那帮文化人斗智斗勇呢。”
“先生无需‘斗’。”殷绍卿微笑道,“先生所为,本就是极有意义之事。”
金肇轩没再搭腔,胡乱挥挥手,逃也似的钻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他还能隐约听见客厅里,殷绍卿在用极轻极柔的声音,哼着那首古老的《红蜻蜓》。
他忽然想起殷绍卿那句话:“好听的歌谣,不分是哪儿来的。”
人呢?
或许也一样。
无关生死,超越时代。真心换来的记忆,是时间也偷不走的宝藏。
金肇轩躺到床上,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是鞍钢博物馆发来的合作方案草案,标题是《关于“鞍钢记忆”数字化沉浸式体验项目的初步构想》。
他逐字逐句看了一遍,然后点开回复框,打字:
【方案已阅,方向认可。明天下午两点,我带项目核心成员前去贵馆详谈。】
发送。
几乎立刻,手机震动,对方回复:
【收到,期待会面。另,我馆同仁对贵方直播中的“殷绍卿”先生所展现的历史深度与讲述感染力印象深刻,不知明日他能否出席?】
金肇轩盯着这行字,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混杂着疲惫、荒唐、又有点小得意的笑容。
“当然。”他指尖飞舞,打字回复,“他会去的。”
毕竟,这位“灵魂”核心,此刻正在客厅里边充电边哼日本童谣呢。
虽然这个核心的运行,主要靠电费和某位CEO快要见底的良心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