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十一点五十九分,金肇轩站在鞍钢博物馆门口,感觉自己像个被生活反复蹂躏后还要强颜欢笑的单亲爸爸——不仅要带“娃”,这“娃”还是个耗电如喝水的八十岁老鬼,此刻正缩在他背包那个改装充电宝里,滋滋地吸着电,活像在嗦螺蛳粉。
“紧张吗?”他压低声音问,同时警惕地环顾四周,生怕被人当成自言自语的精神病患者。
耳机里传来殷绍卿的声音,比昨天稳定多了,就是还有点发虚,像刚做完大保健:“有点。我……没参加过这种场合。生前死后都没。”
“就当直播。”金肇轩一边说一边往博物馆大厅走,顺手把领口那枚伪装成纽扣的骨传导麦克风扶正,“只不过观众少了点,就几个人。记住,你是‘历史顾问兼技术专家殷老师’,不是‘1930年代倒霉死鬼殷绍卿’。千万别开口就是‘昭和多少年’,咱们现在是新时代了。”
“明白。”殷绍卿顿了顿,“那如果他们要问我年龄……”
“三十八。”金肇轩面不改色,“属狗的,未婚,社恐,远程办公。完美人设。”
博物馆的接待人员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看金肇轩的眼神里写满了“这帅哥怎么一直在自言自语”。她把他们领到会议室,推开门时还特意往金肇轩身后瞅了眼——那里除了空气,就是空气。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四个人:博物馆馆长张建国,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得像是被历史文献腌过;副馆长兼策展人李梅,四十出头,戴副金丝眼镜,气质像能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倒背如流;技术部主任王志,头顶的地中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还有个捧着笔记本的年轻助理小周,看起来像刚毕业。
“金总,欢迎!”张馆长起身握手,力道大得能把钢管掰弯,“……殷老师呢?”
他的目光在金肇轩身后扫了第三遍,表情逐渐从疑惑变成“这小伙子是不是被甲方逼疯了”。
金肇轩从容不迫地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平板——这玩意儿昨晚被他连夜改装,外壳贴了“赛博朋克”风格贴纸,看起来像是从2077年穿越来的。他架在会议桌上,打开一个黑底绿字的定制界面。
屏幕亮起,出现殷绍卿的虚拟形象: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背景是虚拟书房,书架上摆着《冶金原理》《高炉操作手册》和一本故意露出封面的《三体》。
“各位好。”殷绍卿的声音从平板扬声器里传出,经过AI润色后温润沉稳,还带点恰到好处的电流杂音,很有科技感,“我是殷绍卿,很荣幸参与今天的讨论。”
张馆长等人愣了两秒,随即露出“啊原来如此”的表情——这年头,有人远程办公,有人元宇宙开会,多个虚拟顾问好像也不算太离谱。
“殷老师好。”李梅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得像要扫描二维码,“我看过您的直播录屏,非常专业。尤其是对老钢厂技术细节的掌握,简直像是……亲身经历过。”
金肇轩心里咯噔一下。
殷绍卿那边沉默了一瞬,随即从容道:“过奖。我只是做了些资料整理和推理还原工作。历史就像一台老轧机,你得顺着它的纹路,才能摸清它怎么转。”
这比喻绝了。金肇轩暗中竖大拇指。
“那我们直入主题。”张馆长打开PPT,投影幕布上出现一行大字:“工业记忆沉浸式体验项目——让钢铁说话”。
“我们计划用AR技术重现鞍钢各个历史时期的生产场景。”张馆长切换幻灯片,出现一堆眼花缭乱的技术参数,“金总公司的方案我们看了,AR渲染和交互设计都很棒。但核心问题是——”
他顿了顿,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读判决书:“我们需要足够详实、准确的历史细节。不是大概,是精确到设备型号、操作流程、工人动作甚至汗珠子往哪儿甩的细节。”
王志接话,头顶反光跟着晃动:“比如1936年的初轧厂,轧机的转速设定值是多少?加热炉的温度控制曲线怎么画?工人们换班时交接什么口令?这些细节,公开资料里要么没有,要么互相矛盾。”
四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平板屏幕。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在哀嚎。
殷绍卿那边传来轻微的键盘敲击声——是金肇轩昨晚给他装的虚拟音效插件。几秒后,声音响起:
“1936年初轧厂的主要设备是日本制造的φ850mm二辊可逆式轧机,名义额定转速每分钟62转,但实际操作中,老师傅会根据钢坯温度和表面氧化皮状态,在58到65转之间微调。转速表是机械式的,指针会抖,所以还得靠听——轧机声音发‘沉’就降速,发‘飘’就提速。”
李梅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飞驰,划出刺啦一声。
“加热炉呢?”她头也不抬地问。
“当时用的是蓄热式平炉,正常出钢温度在1550到1600摄氏度之间。”殷绍卿语速平稳,像在背诵自家门牌号,“测温主要靠老师傅看钢水颜色——‘黄白亮’是正好,‘白炽刺眼’就过烧了,得赶紧调整煤气阀门。有经验的师傅能在三米外,凭颜色判断温差不超过20度。”
王志激动得猛拍桌子,保温杯都跳了起来:“就是这个!我们要的就是这种细节!”
“工人交接口令?”张馆长追问。
“日班交夜班时,领班会喊三句话。”殷绍卿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起伏,像是被风吹动的旧照片,“第一句:‘机列正常,温度保稳’。第二句:‘注意三号轴承声响偏大,已调松半扣’。第三句……‘水箱水位偏低,夜班记得补水’。”
他顿了顿:“因为那台轧机的三号轴承有设计缺陷,德国原图纸上标错了公差,容易过热。日本人一直没改,只能靠老师傅凭经验手动调整。”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张馆长盯着屏幕,眼神像是发现了秦始皇陵的考古学家:“殷老师,这些细节……您到底从哪里找到的?有些连我们馆藏的内部技术档案都没记载。”
平板屏幕上,殷绍卿的虚拟形象微微低头——这是金肇轩预设的“思考”动作。
金肇轩赶紧救场,笑容灿烂得能去拍牙膏广告:“殷老师这些年来,走访了上百位老工人和他们的后代,做了大量口述史采集。有些细节是几代人传下来的,还有些是交叉比对不同来源资料后做的合理推测。”
“难怪!”李梅合上笔记本,眼神发亮,“这比我们那些干巴巴的技术参数生动一万倍!如果能做成AR演示,观众戴上眼镜,就能看见老师傅在调阀门、听轧机声音——这才是真正的沉浸式体验!”
会议气氛瞬间升温。接下来一个多小时,双方讨论了具体方案:先做三个试点场景——1936年初轧厂、1958年“□□”时期的炼钢车间、1990年代技改现场。
“预算方面……”张馆长看向金肇轩。
金肇轩清了清嗓子,报了个数——比他心理预期高30%,但比市场价低20%。这是昨晚他和殷绍卿反复推演后的结果:既要让甲方觉得划算,又要给自己留足改装设备和买速效救心丸的钱。
“可以。”张馆长爽快点头,“但我们有个额外要求。”
“您说。”金肇轩表面微笑,心里已经开始背诵《孙子兵法》——甲方提要求,必有妖。
“殷老师必须全程深度参与。”张馆长身体前倾,表情认真得像在宣誓,“不仅仅是技术顾问,还要做项目的‘灵魂人物’——在AR导览里,以虚拟讲解员的身份出现,带领观众参观。我们要让‘殷老师’成为鞍钢博物馆的专属IP。”
金肇轩心里那根弦“嘣”地一声,差点断了。
平板屏幕上,殷绍卿的虚拟形象明显僵住了——这是真实反应,不是预设动作。
“这……”金肇轩大脑飞速运转,“殷老师身体不太好,有严重的……光源性过敏症!对,见光就头晕,所以只能远程工作……”
“不用线下。”李梅笑着打断,“就保持这种模式。我们可以在博物馆里设置专门的‘殷老师AR讲解站’,观众戴上AR眼镜,就能看见他的虚拟形象,听他讲解。我们甚至可以做全息投影,让他‘站’在展品旁边。”
她越说越兴奋:“殷老师的知识储备和讲述方式,比任何现成的解说员都合适。而且——”
她顿了顿,斟酌用词:“他有一种……老派工程师特有的气质,严谨、执着、带着时代烙印。这种气质,和工业历史的厚重感是绝配。”
金肇轩看向平板。殷绍卿的虚拟形象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点头——金肇轩在桌子底下狂按遥控器,才让这个“点头”动作看起来自然。
“我可以试试。”殷绍卿的声音传来,平静中带着一丝颤抖。
会议在友好(且金肇轩虚脱)的气氛中结束。张馆长握着金肇轩的手猛摇:“金总,这个项目如果成功,我们还可以推荐给其他工业博物馆——本溪、抚顺、齐齐哈尔……市场很大!”
“谢谢张馆长。”
“要谢就谢殷老师。”张馆长看向平板,眼神热切得像在看国宝,“殷老师,期待合作。对了,我们回头把虚拟形象的设计稿发给您,您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比如服装,要不要加个安全帽?”
“好。”殷绍卿说,“安全帽……要1930年代日式的那种,帽檐比较短。”
“专业!”张馆长竖起大拇指。
走出博物馆,金肇轩钻进他那辆漆面斑驳的二手SUV,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在驾驶座上,像刚被轧机轧过一遍。
“成功了。”他对着空气说,顺手从手套箱摸出瓶矿泉水,灌了大半瓶。
耳机里传来殷绍卿的声音,带着笑意和明显的疲惫:“嗯。他们人很好……就是太热情了。”
“何止是好,简直是救命稻草。”金肇轩启动车子,引擎发出老牛般的喘息,“这笔单子够发半年工资,交两年房租,还能给你换个更大容量的‘房子’——我看了,小米新出的两万毫安充电宝,快充版。”
“谢谢。”殷绍卿轻声说,“但金先生,我真的可以……做讲解员吗?站在很多人面前——虽然是虚拟的——说话?”
“为什么不行?”金肇轩转动方向盘,车子驶入铁西区满是坑洼的老路,“你都给我讲了这么多天的历史了,从昭和制钢所讲到供给侧改革,从高炉讲到5G智慧工厂。虽然听众只有我一个,还经常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殷绍卿笑了,笑声通过骨传导传来,震得金肇轩耳膜发痒:“那不一样。这次是……真正地,被很多人看见、听见。像是……又活过来了。”
他的声音里有种压抑不住的期待,也有深埋的不安。
“怕了?”金肇轩问。
“有点。”殷绍卿诚实地说,“怕我做不好,露馅,拖累你。也怕……被人发现我是谁,或者,是什么。”
“少来。”金肇轩盯着前方拥堵的车流,“你讲得比我们大学历史系教授都好——那老头只会照本宣科,你却能说出轧机在冬天和夏天声音有什么不同。至于暴露……”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咱们得定几条规矩。第一,不提具体人名,尤其是日本人名。第二,不说‘我记得’,要说‘资料显示’。第三,万一有人问太私人的问题,你就咳嗽——我装了咳嗽音效,按这个键。”
他拍了拍方向盘旁边的一个按钮。
“明白。”殷绍卿说,“我会小心的。”
车子驶过一片片废弃的厂区。红砖墙上的标语斑驳脱落,烟囱沉默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夕阳西下,给一切镀上一层怀旧电影似的金色滤镜。
“金先生,”殷绍卿忽然说,声音很轻,“我想去看看老水塔。”
金肇轩手一抖,车子差点怼上前面的五菱宏光:“现在?你能量还剩多少?”
“32%。”殷绍卿报数,“够维持半小时低功耗投影。我只是……想去看看。从养老院回来后,我一直在想一些事。”
金肇轩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半。又看了眼导航,离老水塔不远。再看了眼背包里充电宝的指示灯——绿光微弱但稳定。
“行。”他调转方向,车轮碾过碎石路,“但说好,就在外面看看,不进去。那地方现在属于危房拆迁区,被人逮到要罚款。”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