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第二天,清晨醒来,窗外已是另一个世界。
宋栀柠睁开眼,发现房间比往常亮堂许多。
她掀开被子的一角,赤脚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一片洁白无垠的雪景扑面而来。
昨夜喧嚣散尽,此刻万籁俱寂。雪花仍在纷纷扬扬地飘落,不急不缓,覆盖了楼下光秃秃的枝桠、停放的车辆和地面的一切棱角。
世界被柔软的白色重新包裹,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厨房传来崔阿姨准备早餐的细微声响,还有崔晓棠还没完全睡醒的、拖着长音的抱怨。
一切安宁如常,仿佛昨夜那场绚烂到令人心悸的烟花和那句刻进心底的“岁岁平安”,只是一场过于美好的梦。
但耳畔残留的触感和心口未散的暖意,提醒着她那是真实的。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不急不缓的三下。
崔晓棠趿拉着拖鞋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祈恒。
他已经穿戴整齐,深蓝色的羽绒服敞着,露出里面的浅色毛衣,头发似乎被雪濡湿了一点,显得更加黑亮。
他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明朗的、毫无阴霾的笑容,仿佛昨夜烟花下那瞬间的凝滞从未发生。
“外面下雪了,好大的雪!”他眼睛亮亮地看着崔晓棠,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看到雪特有的兴奋
“你们出来玩吗?我刚看了,楼下积雪够厚了。”
他的目光顺势掠过崔晓棠的肩膀,落在客厅里望向门口的宋栀柠身上,笑容不变,友好地颔首示意。
“玩雪!”崔晓棠的困倦瞬间飞走,眼睛瞪圆了,转头看向宋栀柠,又看看窗外,
“柠柠,去不去?”
宋栀柠看着窗外静谧的雪世界,点了点头。她很少有机会纯粹地、只为玩乐而触碰雪。
以往下雪,往往意味着更冷的天气和更多的不便。
“等我换衣服!”崔晓棠风风火火冲回房间。
宋栀柠也回到自己房间,打开衣柜。她没有太多衣服,但崔阿姨前些天给她买了几件冬装。
她挑了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又拿起那条崔晓棠之前硬塞给她的、正红色的羊绒围巾,还有一顶同色的毛线帽。
穿戴整齐后,她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
白色将她本就偏白的肤色衬得几乎透明,而那一抹醒目的红围巾和帽子,却奇异地给她添了几分生气和暖意。
帽子下露出几缕黑色的碎发,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鼻尖因为室内外温差,已经微微泛起了红。
镜子里的人影安静、苍白,却又被那抹红色点亮,有一种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易碎又醒目的好看。
当她走出房间时,崔晓棠刚好也穿戴好出来。
崔晓棠看到她的瞬间,眼睛明显睁大了一瞬,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要说点什么,却又卡住了。
崔晓棠看着眼前一身洁白、唯有围巾和帽子是炽烈红色的宋栀柠,脑子里“轰”地一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烟花炸开,不是昨夜那种巨响,而是无声的、绚烂的嗡鸣。
雪白的羽绒服包裹着宋栀柠清瘦的身形,红围巾松松绕在颈间,衬得她露出的下颌和脸颊的肌肤有种近乎透明的白。
毛线帽下,那双总是垂着的、睫毛浓密得像小扇子的眼睛抬起来,安静地望向她,眼底映着窗外的雪光,清澈又有点茫然。
那一瞬间,崔晓棠感觉自己看过的所有小说里关于女主角的描写,那些“肌肤胜雪”、“唇红齿白”、“眸光潋滟”、“我见犹怜”……所有模糊的词汇,突然都有了无比具体、鲜活、且冲击力十足的意象。
就是她。就是这个样子。
安静地站在那里,就像雪后初霁时,枝头最干净的那一抹积雪,又被朝阳染上了一点暖心的红。
“好……好看。”
崔晓棠听见自己有点干巴巴的声音,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她胡乱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试图掩饰那点突如其来的无措
“走吧走吧,祈恒该等急了!”
楼下的雪果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悦耳声响。雪还在下,落在睫毛上,凉丝丝的。
空气清冷凛冽,吸入肺中却让人精神一振。
祈恒已经等在楼下空地上,手里团着一个雪球,见她们下来,笑着将雪球抛起又接住:
“太慢了你们!”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在宋栀柠身上那抹醒目的红上停留了半秒,笑容依旧灿烂
“开始吧?怎么玩?”
崔晓棠已经弯腰抓起一把雪:“打雪仗!柠柠,咱们一伙,对付祈恒!”
宋栀柠其实不太会打雪仗,她只是点点头,学着崔晓棠的样子,蹲下身,用戴着毛线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拢起一捧雪,捏成一个松松散散的雪团。
祈恒动作很快,已经率先发起“攻击”,一个雪球划过弧线,不算太用力地砸在崔晓棠脚边的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喂!你偷袭!”崔晓棠立刻跳起来反击,两人很快笑闹着追逐起来,雪球你来我往。
宋栀柠没有加入追逐。她看着手中那个不成形的雪团,又看看旁边洁白平整的雪地,忽然有了别的想法。
她走到一旁远离“战场”的地方,开始安静地堆雪。
先是一个小小的、扎实的雪球,然后慢慢在雪地上滚动,看着它越滚越大,成为一个圆滚滚的雪人身子。再滚一个稍小些的雪球,费力地抱起来,叠上去。
她的动作很认真,很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极其重要的工作。雪花落在她的红帽子和肩膀上,她也毫不在意。
渐渐地,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雏形出现了。
祈恒一边灵巧地躲避着崔晓棠的雪球,一边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宋栀柠的方向。
他看到她没有参与打闹,而是安静地堆着雪人,那专注的侧影在纷飞的雪花中,有种与周围欢闹格格不入的、却又奇异和谐的静谧。
又一个雪球飞来,他敏捷地侧身躲过,顺势弯腰抓起一大把雪,这一次,他团雪球的动作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那个安静的白色身影和旁边雀跃的崔晓棠。
他手腕一转,将原本可能砸向崔晓棠的雪球,换了个方向和力度,“啪”地一声,不轻不重地砸在了崔晓棠脚边,溅起的雪再次成功吸引了她的全部火力。
“祈恒!你完蛋了!”崔晓棠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弯腰疯狂团雪球,追着他砸过去。
而宋栀柠,已经为自己的小雪人找到了两颗黑色的石子当做眼睛,一根短短的枯枝当做嘴巴。
她还仔细地,从自己围巾上扯下一点点不起眼的、松脱的红色绒线,轻轻按在雪人脸上,点了一个小小的、红红的鼻子。雪人立刻变得活灵活现起来。
玩了一会儿,宋栀柠感到裸露在外的脸颊和鼻子被冻得生疼,手指虽然戴着手套,指尖也渐渐传来寒意,脚更是有些冻得发麻。
她停下动作,轻轻跺了跺脚,然后摘掉一只手套,朝着冰冷的手指呵了几口热气,又互相搓了搓,试图汲取一点微薄的暖意。
就在这时,刚刚“击败”了祈恒(至少崔晓棠单方面宣布)、脸颊红扑扑、额发被雪濡湿的崔晓棠,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她的身后。
崔晓棠的手因为持续的活动和玩闹,此刻正热乎乎的,甚至有些发烫。
“栀柠。”
她叫了一声,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恶作剧般的笑意。
“嗯?”
宋栀柠闻声,下意识地转过头来。
就在她转过来的刹那,崔晓棠那双热乎乎的手,突然轻柔地、却不容抗拒地捧住了她冰凉的脸颊。
温热的掌心,毫无间隙地贴合上她被冻得微红、甚至有些刺痛的脸颊肌肤。
那温差如此鲜明,鲜明到宋栀柠整个人都僵住了,忘记了呼吸。
崔晓棠那双热乎乎的手轻柔地捧住宋栀柠冰凉脸颊的刹那,温热的气息也随之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