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栀柠!”崔晓棠难得连名带姓地叫她,双手叉腰,摆出一副没得商量的架势。
“你现在浑身都湿透了,头发也在滴水,这样下去绝对会生病!生病了怎么上课?怎么学习?月考还想不想考好了?”
她搬出了最有力的理由,然后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点恳求
“就去冲一下,很快的,用不了多少时间。我家热水器很方便的。”
看着崔晓棠那双写满关切和不容置疑的眼睛,宋栀柠所有拒绝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还在滴水的发梢和湿透的裤脚,那股黏腻的寒意似乎更重了。
她想起自己微薄的生活费根本不足以支撑一场感冒买药的开销,更怕生病耽误学习……那是她唯一的指望。
最终,在崔晓棠半推半就的坚持下,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被“押送”进了卫生间。
“干净的毛巾挂在这里,沐浴露和洗发水你用我的就好,都是淡淡的茉莉花香,你应该不讨厌。”
崔晓棠利落地交代着,又从自己房间拿来一套叠好的干净衣物
“这是我以前的睡衣,洗过很多次了,很软和,可能有点大,你先将就穿一下。湿衣服换下来放门口篮子里就行。”
说完,她体贴地关上了门,留给宋栀柠一个私密的空间。
站在干净得发亮的卫生间里,空气中弥漫着好闻的茉莉花香波气息。宋栀柠犹豫了很久,才慢慢脱下沉重湿冷的校服。
温热的水流从花洒倾泻而下,冲刷着冰冷僵硬的肌肤,带来一阵阵战栗般的舒适感。
她小心翼翼地使用着那些看起来就很精致的洗护用品,动作生涩,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热水氤氲的蒸汽渐渐模糊了镜面,也暂时模糊了她内心的不安和局促。
洗完澡,她用柔软的毛巾仔细擦干身体,然后拿起崔晓棠给她的那套睡衣。
浅蓝色的纯棉布料,果然如她所说,洗得很软,带着阳光和皂角的干净气息。
睡衣上身确实有些宽松,袖子长了一小截,裤腿更是堆叠在脚踝处。
她笨拙地卷起袖口和裤脚,看着镜中那个被不属于自己的、过于宽大的衣服包裹着的自己,感觉更加怪异和尴尬了。
但这衣服的柔软和干净,又是她从未体验过的舒适。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打开了卫生间的门。客厅温暖的光线涌了进来,伴随着崔晓棠的声音:
“洗好啦?感觉暖和点没……”
崔晓棠的话音在看到她时,戛然而止。
宋栀柠正低着头,有些不自在地拉扯着过长的睡衣袖子,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而就在她迈出脚步的瞬间,因为裤腿被她卷起了一部分,那双纤细得过分、瓷白得甚至有些晃眼的小腿,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灯光下。
在那过于白皙的肌肤上,几大片深紫色的、边缘泛着青黑的淤痕,如同丑陋的烙印,盘踞在她的小腿和脚踝上方。
有些颜色很深,显然是新伤;有些则已经泛黄,是陈旧痕迹。除此之外,还能看到一些细小的、已经结痂的划痕和疤痕。
那鲜明的对比——瓷白的肌肤与狰狞的淤紫伤痕——带着一种触目惊心的视觉冲击力,狠狠地撞入了崔晓棠的眼帘。
空气仿佛凝固了。
崔晓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微缩,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之前只知道宋栀柠可能过得不好,腿上有伤,但从未如此直观地看到过这么多、这么清晰的伤痕。
这些痕迹无声地诉说着她所不知道的、发生在好友身上的痛苦。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猛地一缩,传来一阵尖锐的酸涩和闷痛,让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惊、心疼、愤怒和无力的复杂情绪。
宋栀柠敏锐地察觉到了这死寂的沉默和那道凝滞的目光。
她猛地意识到什么,慌忙放下正在卷袖子的手,下意识地就要把过长的裤腿往下扯,试图遮住那些丑陋的痕迹。
她的脸颊瞬间变得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眼神里充满了被窥见最不堪一面的惊慌和羞耻,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只有急促而紊乱的呼吸。
就在这时,崔晓棠猛地转过了身。
她没有追问,没有流露出任何怜悯或者惊恐的表情,甚至没有让那份震惊在脸上停留太久。
她只是用最快的速度,几乎是跑着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几秒钟后,她手里拿着另一条长款的、布料更厚实的睡裤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掩藏的心疼。
“穿这条吧,”
她把裤子递到宋栀柠面前,声音刻意放得轻松自然,仿佛只是单纯觉得之前那条不合适。
“这条是束脚的,不会拖地,更舒服点。晚上还有点凉,这个也暖和些。”
宋栀柠怔怔地看着递到眼前的睡裤,又抬头看了看崔晓棠那双努力表现得平静如常的眼睛。
没有疑问,没有同情,只有体贴的关怀和小心翼翼的维护。
那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惊慌和羞耻感,奇异地被这无声的尊重和理解安抚了。
她默默地接过裤子,低声道:
“……谢谢。”
“快去换上吧,别着凉了。”崔晓棠转过身,假装去整理茶几上的书本,给她留下换衣服的空间。
宋栀柠拿着那条柔软温暖的睡裤,快步走回卫生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才允许自己轻轻喘了口气。
眼眶有些发热,但不是因为委屈或难堪,而是因为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被如此温柔而小心地保护着的感觉。
她迅速换上了那条束脚睡裤,尺寸刚好,柔软的面料包裹住她伤痕累累的腿,也仿佛包裹住了她那一刻剧烈动荡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