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河镇的夏天总是比别处更闷热些。
这种热不是明晃晃的烈日曝晒,而是一种像湿透的长白布裹在口鼻上的窒息感。陈铁光着膀子,大半个身子没入一辆破旧解放牌卡车的车底。扳手与金属碰撞出沉闷的声响,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脊梁沟淌下来,没入那条早已看不出原色的迷彩裤腰里。
他活得像这镇上的石头,粗糙、硬朗、沉默寡言。
修车铺前的国道上,偶尔有长途货车呼啸而过,卷起一阵混合着橡胶味和尘土的热浪。陈铁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污,正打算从车底滑出来歇口烟,耳边却传来一阵极不和谐的、如同困兽垂死挣扎般的引擎嘶鸣声。
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陈铁皱了皱眉,撑着地撑起身子。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眯起眼看向不远处。
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头上冒着一股细弱的白烟。在这一片灰扑扑的土道和深绿得发黑的山林背景下,那辆车白得有些扎眼,像是个误入蛮荒之地的精巧玩具。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只脚,穿着干净得过分的白色帆布鞋,脚踝清瘦,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紧接着,一个年轻人从驾驶座上挪了出来。
陈铁叼起一根烟,没点火,就那么抱着胳膊靠在修车铺那根漆皮剥落的柱子上,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那男生看起来二十出头,身上一件松松垮垮的白衬衫,被汗水洇透了一小块,贴在单薄的蝴蝶骨上。他正对着冒烟的发动机盖束手无策,焦躁地抓了抓略显凌乱的发丝,那头发在阳光下泛着一股柔软的栗色。
“操。”陈铁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这鬼天气,还是骂这又送上门来的麻烦。
他抬步走了过去。
陈铁的身材极具压迫感,常年的体力劳动让他浑身肌肉紧实得像铁疙瘩,每走一步,脚下的碎石子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林烁正急得满头大汗,鼻尖上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察觉到有人靠近,他猛地抬头,正好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带着侵略性的眼睛里。
面前的男人像是一座移动的山。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到近乎辛辣的雄性气息——那是烟草、柴油混合着滚烫汗水的味道。
林烁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背部抵住了发烫的车身。
“车坏了?”陈铁开口了,嗓音粗砺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感。
“啊……对。”林烁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指着发动机舱说,“突然就熄火了,然后有烟,我也……我也搞不懂。”
陈铁没接话,自顾自地俯下身去。
林烁站在一旁,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男人的背影上。陈铁没穿上衣,宽阔的肩膀上横着几道陈年的疤痕,隆起的背阔肌随着检查的动作微微起伏,充满了原始的、野性的力量感。
那是林烁在写字楼里、在艺术沙龙里从未见过的□□。
“水箱爆了。”陈铁直起身,顺手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了那根叼了很久的烟。他深吸一口气,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刚硬的轮廓。
“那……能修好吗?”林烁小心翼翼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