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不比北境大族的底蕴丰厚，又难与崇灵妖族共处融洽，抗外不敌，内讧频频，现世的西境种种，堪称修真界最贫瘠之地，人间界最艰苦之地。

而西境渡台，据仙盟边隅探报，早在数年前就已被红月妖潮吞没，区域失联，推测已无人族生存聚居。

至于那个生剜根骨毁人剑途的男主师尊，江朔风只觉如鲠在喉，以往隔着文字的描述，虽刻骨铭心，但总归没那么有冲击力。

如今透过他人记忆，沉浸式感受琉璃镜为了男主见人就咬的失心疯状态。

很恐怖。

当然还有记忆里，一闪而逝的狐狸。

是很沉默的影子。

交集似乎并不多，也似乎并不友善。

没有相遇的契机，没有纠缠的命运，原来他们的缘分薄，纤薄得如同捞金鱼的纸，只剩下萍水相逢的错谬。

以及恨屋及屋的幽微。

这是青年呈现的记忆，当然也是名为江黎的青年选择呈现的，如此盛放在种子里的记忆很碎散，却至少延伸了有百数年之久。

从秘境现世和宗门盛会的节点估算，江黎记忆中的时间线被拉的很长，而自己所在的时间线里，节点进度却被很明显的加快。

若有似无的预感呼之欲出。

案上篆香燃烧殆尽，江朔风抽回思绪，缓缓睁开眼睛。

黑发青年抬指轻敲案面，他似乎总是很有耐心，有完美无缺到将近虚假的温和，此刻的他正在等待，等待并消磨一场难得的春日和煦的午后。

游丝似的软烟袅袅拂去，彼此的面容随之清晰几分，江朔风低头看向瓷炉，篆香已烧到末回，仅差最后一段弧线。

他道：“我会尽力去做。”

黑发青年不意外的嗯了一声，算作回应，江朔风沉默片刻，说不上有什么情绪，但他还是接着问道：“为什么会是我？”

他始终存有疑惑，比如万物的缘起，旁观纵容的天理，彼界因果的初始，以及寰宇之下尽数被蛛网缠绕的命运。

这些是不会有答案的。

他确实并未荒废此行，知晓了许多即将发生亟待降临的事，也窥见了交错重叠的过去。

但是答案揭示并不会让问题越来越少。

比如说。

那些如同执念的情愫，也如同一枚种子，早于他书外现世，自诩旁观，因果起始之前，就被异界之人悄无声息地种下了。

自他生出第一缕遗憾，种子便在他的心脏深处破土，极细极碎的窸窣声回响，他的心口有细嫩的芽角萌发，如同卷曲缠绕的丝绒。

直到相遇的初见，枝芽抽条，扎根入蛊。

是不是。

可是那些庆幸与欢欣的情愫，如此真切，真切的心脏为之颤动，在无可遏制地鼓动着，鼓鼓囊囊地挤着炸开了蓬松柔软的棉絮。

对感情的猜忌是极大的玷污。

他因此会有被作弄的怨恨。

但落进别人主场，横亘的差距悬殊于此，穷追不舍的刨根问底或直截了当的诘责质问，都未免太自不量力了。

青年听后静默半晌，抬手拨弄底灰，眼底依旧是不经心意的散漫，声音却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可不道一般树上无有两般花，许说五百年前是一家。”

“……”

江朔风成功被梗住了。

还不如说自己是被随机抓壮丁。

瓷炉里的篆香此刻燃尽，雪原之上的琉璃宫灯也燃放到尾声，青年终于收敛了神色，他侧了侧头，目光看向垂地轻晃的软纱。

似在袒露难得的真心，青年的声音很轻，他道：“无论如何，都多谢配合了。”

“毕竟——”

垂地的轻纱咻忽扬起，一团雪白炸着蓬松的软绒毛，球也似的飞滚着扑进来。

江朔风眼疾手快一把捞住，温软蓬松的大毛团径直扑进怀里，四只爪子还在慌忙踢蹬，江朔风就已熟悉地拢着雪狐尾巴，稳稳托抱起狐狸下盘。

落到熟悉的人的怀里，温殊玉顿时也是熟悉地昂首挺胸起来了，然而狐狸没有等来刀光剑影或剑拔弩张的对峙，只等来一声浅含笑意的叹息。

温和而轻柔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温殊玉顿时又是警铃大作。

“我们相处的很愉快呢……”

青年落下最末一句话，起身离去，玄色身影没入此亭外，褪散于空气中，如同池上掠去了一缕风。

狐狸脑袋上的绒毛被风轻轻压过，温殊玉打了个激灵，后知后觉自己被隔空拍了脑袋，这可是极其严重的挑衅！

然而那句饱含歧义的话也随风钻入耳畔，温殊玉的脑袋宕机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这个在狐狸毕生之仇的账本上再添一笔的怪人，怎么敢这样对他说话！

那么相处愉快的就是……

狐狸朝后使劲昂起了脑袋，一股气憋在心口让犬牙咬得咯吱响，然而对上的却是江朔风同样疑惑的眼神。

江朔风也起了少许的疑惑，看样子狐狸与青年许是见过的，但相处愉快怕是不见得。

江朔风不禁为此心想，对于这位经历过知晓过未曾发生的一切的青年而言。

遗憾究竟意味着什么。

江朔风抱紧了怀中的狐狸，他忽然很想轻轻咬一口狐狸的耳朵。

哪怕是虚晃的片刻的温软，也足够他摒弃掉他最为自厌的动摇，确认并坚持着他所意定的真切。

周遭虚幻的安逸，如漆画色块剥落，瓦解崩塌，延续的动荡至此无声落幕，之后将迎来轻重未知的收尾。

微弱的晕眩感再度袭来，江朔风感应到压制的枷锁在层层剥离，意识在向上浮出水面。

意识短暂休克前，他迅速落下一枚符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