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戏耍的遭遇如当头一棒，瑟瑟寒风中，狐狸只觉脸颊热得冒气，整个脑袋也晕晕的，心底烧得慌。

温殊玉气得磨了磨牙，继续投入雪山寻人之中，然而这份气恼没持续多久，在霜风吹袭的偌大雪原上，徒步行走拓下的印子轮廓，逐渐从宽而浅变得小而深。

再从一双前后有序的脚印，变成四枚错落有致的爪坑，爪坑边缘还呈现模糊梅花状。

雪狐走动时尾巴会自然下垂或微微拖地，左摇右摆，边走边蹭，在松软雪地上扫出一道道浅浅的拖痕，天空再簌簌盖上一层雪，爪坑就像散落雪地的梅瓣。

雪狐走着走着，逐渐停下爪步。

诶……

他是要干嘛来着……？

好像是要找什么东西，但有句话说得好，贵人多忘事嘛，想必妖也一样，他这么厉害的狐狸撂爪就忘，应该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感觉咽不下这口气。

雪狐低头凑近爪子，嗅了嗅雪地的气味，本能告诉狐狸遇事不决就按直觉来，与生俱来的嗅闻天赋，努努嘴筒子他就能知道答案。

圆钝小巧的吻部沾了点雪粒，温殊玉努力嗅雪中气息，嗅得吻侧细长的狐须都在颤动，足以见得狐狸哼哧之卖力。

然而很遗憾并没有奇迹发生。

虽然没有山呼万岁的信众随从，但温殊玉还是觉得下不来台，于是雪白狐爪坚定一抬，随意挑了个方向哒哒蹬去。

狐狸在雪山跋涉许久，没有重伤趴地，也没有从天而降的酱鸭，温殊玉再次怀疑起此行的目的，满腹囫囵地睁开被雪糊住的眯眯眼。

天边一直阴沉沉，风霜依旧，在地势拔高的雪坡上，有一簇朦胧的亮色。

没有山崩雪啸，穹顶倾覆，只有豆大的雪粒随风刮，砸在厚墩墩的雪白绒毛上，温殊玉撒开爪子跑动，绒毛就像雪浪似的滚颤。

残留的情绪告诉他不能靠近。

然而爪子跑动的方向越来越近，他看到那抹朦胧亮色，是在琉璃冰盏中晃荡的错认水，在琉璃宫灯里颤动的弱雪苗。

雪原旷野之上，积云堆叠，天阴地晦。

行旅者持灯拂照，远观似雪堆冰塑，霜裁雾剪，浊世之外，遗世独立。

温殊玉挣扎着爪子，却不受控制地走去，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情绪从不受控制的屈辱与愤慨，逐渐化作难以言尽的恐惧。

再尽数被无可抵挡的柔和抚平了褶皱。

“你……”

“来了……”

清凌凌的声音如水洗，空泛得不似人声，穿透生灵降生之初的纯澈，穿透生灵赴死之末的哀戚，万籁俱寂的它隔着一重又一重门。

温殊玉只觉得自己要被融化了，就像一团雪绵绵密密的融化了，他无可控制地生出陌生的亲昵，如同与生俱来的依恋。

雪狐迈着爪子，走近雾影人的身旁，满是信赖伏下身子。

…………

“久等了。”

来者抬手掀起垂纱，步入亭中。

江朔风闻声，回头看去，垂纱顺着青年的肩后滑落，他的神色带着些许愉悦，姿态从容依旧。

青年走至亭中，抬袖轻抚，往石案上置出一枚瓷炉，瓷炉里袅袅燃着回纹篆香。

“燃香尽前，如数相奉。”

青年如是说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而此亭中燃香清绵，水岸垂纱相隔，隔绝于时间之外。

江朔风静坐案前，双目轻阖。

气息绵长，起伏轻缓，他放任意识沉入，种子所承载的浩瀚识海维持着平静无波，能在极小程度上减轻传递于他的痛楚。

规则的限制短暂止步，而惯性却不会因此消失，江朔风只觉颅内似被千万针刺，感官被放大到燃蚀如轰鸣，额侧渗出细密的冷汗。

承载的信息足够精简，方向明确。

尚未涉猎的学识，破而后立的学识，异乎寻常的学识，尽数存如褶皱，缩于意识一隅，静待取用。

而丰裕的学识之外，是方向明确的驱驰，是意料之内的交易。

由此不得已，会留下持有者记忆的车辙，如兽蹄踢踏而溅起的浮尘，一晃而逝。

如此一晃而逝的频次多了。

江朔风不禁陷入沉默，虽然以他如今心神俱摄的状态，也只能保持沉默。

确实是难以言喻，有话说幸福千遍一律，不幸的各不相同，但对方的不幸程度，实在有够憋屈了。

不能说惨绝人寰，但也足够凄惨，清清醒醒的沦陷，被同一个人薅了一遍又一遍羊毛，做任何事的计划都赶不上贱人的变化。

从始至终保持清醒，清楚知道自己被天意的大手作弄，忍受男主无孔不入的骚扰不够，还要摁头当兢兢业业口嫌体正的血包。

一次次爬出泥潭，又落淖泥，起起伏伏，反反复复，任凭声名狼藉又鹊起，他始终不愿为人附庸。

可出生入死方才相逢的因果机缘，悉数阴差阳错，为他人作尽嫁衣裳。

三九寒狱，严刑加身，未见天日。

伏清寒气刻骨，生死弥留之际，仍被男主的师尊迁怒，被生生剜去剑修根骨抵过，可惜他筋脉俱废却侥幸未死。

从此于剑道绝缘，却仍然不足以抵消掉，那些犹如天降横祸追逐而至的不痛快。

才知他命贱如草芥。

江朔风心下咯噔又咯噔，哪怕只是一小撮年少时的记忆片段，于他迥异却熟悉的过往，足够他猜出各自对应的事件与人物。

那行踪神秘，出没诡谲的黑发青年，应当就是他这幅身体的原主——

西岐渡台，江氏庶支子江黎。

西境同北境一般，不归在九州陆域之内，又与妖域相近，仅有一岐之隔。

资源贫乏，风气守旧，处境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