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夜雾,浓得化不开,如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压在屋瓦街巷之上。客栈二楼,刘皓南独立窗前,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怀中那卷人皮画像。画中女子与母妃惊人相似的眉眼,在摇曳的烛火映照下,仿佛活了过来,平添几分难以言喻的诡谲。
“薛……”
这个姓氏在刘皓南唇齿间无声滚动。史书记载,太平公主下嫁薛绍,若其长女一脉真为避武周之祸而隐姓埋名于洛阳,化姓为薛,并非没有可能。倘若卢家那位携款私逃的二夫人,果真是这一支隐脉的后人……
那么她带走的,恐怕远非寻常金银财宝。
刘皓南想起史书中对太平公主“财货山积,珍玩多于西市”的记载,心头凛然。若这位曾权倾朝野的公主真在武周时期暗中布下复唐的暗线,那么其中所涉及的李唐皇室秘辛、暗藏的力量与资源,恐怕远超常人想象。与他追寻多年的北汉遗宝相比,简直如九牛一毛。
这薛府废墟,必须再探。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刘皓南再次潜入薛府废墟。与上次不同,他此番有备而来。夜行衣紧束,袖中暗扣符箓,腰间那枚七瓣梅花金簪也被他以丝绦系在内襟。
他避开前院正路,沿着东厢残廊悄声潜行。至中庭时,他忽地停下脚步,右手并指如剑,以华山“灵犀指”暗叩青石地面。指端传来的感应微妙——地表虽一片死寂,但地下三尺深处,竟有暖流暗涌,如人体经脉中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微弱却连绵不绝。
这绝非普通荒宅该有的地气。
他循着那丝微不可察的暖流指引,绕过后院倒塌的假山,来到一口废弃的枯井旁。井口以青石垒砌,石缝间生满墨绿苔藓。然而借着稀薄月光,刘皓南敏锐地发现——井沿某处的苔藓,有近期被踩踏压扁的痕迹,痕迹很新,绝不超过三日。
他正欲俯身细查,一阵极轻的啜泣声毫无征兆地从井底飘来。
那哭声如丝如缕,初时细微,旋即钻进耳膜,在颅腔内幽幽回荡。声音中似乎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听得人心脏发紧,神思恍惚。刘皓南眼前竟隐约浮现出无数绰约身影,在月光下旋舞,金铃脆响,衣袂飘飞……
“河西赞佛舞的迷魂引?”
他心头警铃大作,急运辽国萨满巫术中的“凝神咒”,舌尖抵住上颚,一股清凉气息自丹田升起,直冲百会,强行将那股惑人心神的力量压了下去。不敢再作停留,他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掠,几个起落便隐入残破的月门阴影中。
同一时辰,洛阳府衙档案库。
烛火将展昭的身影投在满墙卷宗架上。他眉头紧锁,指尖划过最新一页验尸笔录。七名死者,死亡时间相隔三日,但死前症状出奇一致——皆曾向家人诉说“见仙娥舞于庭,闻天乐绕梁”,继而双目赤红,狂性大发,以手扼杀至亲。
“仙娥舞……天乐……”
展昭低声重复这两个词。他想起日间在薛府附近探访时,有老吏含糊提过,薛家祖上似与某种“赞佛舞”有关。而怀中那包珠钗里,那支凤头簪上刻画的飞天纹样,与案卷中死者描述的“仙娥”姿态,竟有三分神似。
这绝非寻常江湖邪术。倒更像是某种以特定乐舞为媒介,直接惑乱人心、摧毁神智的古老秘法。
他合上卷宗,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刘皓南前夜夺画,薛府又有异动……这位故人,在此案中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展昭下意识按住胸前——那里,庞小蝶硬塞给他的那包首饰正贴着心口。他想起妻子临行前忧心忡忡的眼神,想起包大人那句“有时不合时宜之物,反能成为破局关键”,心头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
深吸一口气,展昭握紧腰间巨阙剑柄。无论如何,他必须再入薛府,查个水落石出。
丑时初,薛府后院。
展昭刚绕过那丛枯死的牡丹,那口枯井便赫然出现在眼前。他脚步微顿,目光扫过井沿青苔上新鲜的踩踏痕迹,又落在井边泥土中那半个浅浅的靴印上。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檀香混合草药的气息——这气味,与那夜荒宅交手后在阵旗灰烬旁闻到的,极为相似。
他正欲靠近细查,耳廓忽然一动。
几乎同时,枯井另一侧的残垣后,一道黑影如惊鸿般骤起,向院墙方向急掠!
“站住!”
展昭低喝一声,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射出。然而那黑影对宅院地形极为熟悉,几个转折便没入一片倒塌的游廊阴影中。
展昭在游廊前刹住脚步。月光穿透破败的顶棚,在地上投出支离破碎的光斑。他凝神细听,除了夜风呜咽,再无其他声响。
但他能感觉到——那人并未走远。
展昭缓缓抽出巨阙剑,剑身流泻出秋水般的寒芒。他左手探入怀中,握住了那包珠钗中刻有辟邪符文的白玉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