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小镇,街角面摊的灯笼在晨曦中泛着昏黄的光。刘皓南独坐在条凳上,一碗清汤寡水的阳春面更映衬出他彻夜无功的疲惫——昨夜他刚潜回卢善衡旧宅,此刻袖口还沾着梁上的积尘。
那宅院比他想象的更为破败。蛛网如幔帐般垂挂,梁木被虫蛀得酥软,他在黑暗中摸索了整夜,连地砖都逐块敲过,却寻不到半点宝藏的痕迹。唯有卧房榻下暗格里,那件卢善衡常穿的鸦青直裰已霉烂不堪,轻轻一扯便化作飞絮。
刘皓南揉了揉酸胀的肩颈,举箸搅动面汤。热雾氤氲中,他忽然嗅到一缕异香——不是寻常的脂粉气,倒像是汴京樊楼特制的“千金醉”,专为那些一掷千金的纨绔子弟所备。
但见晨雾中摇出一柄泥金折扇,执扇的手戴着三枚翡翠扳指,来人身着遍地织金锦袍,袍角绣着缠枝牡丹,每片花瓣都用金线掺着孔雀羽织就,日光下流转着炫目的光华。最扎眼的是他鬓边那朵碗口大的鲜红牡丹,花瓣上还沾着露水,竟像是刚摘下的。
“老人家,”这“贵公子”朝卖炊饼的老者作揖时,腰间悬的羊脂玉佩叮当作响,“在下金陵金家行三,多年未归,今日特来祭祖。”他刻意拖长的汴京官话腔调,引得邻桌几个脚夫侧目。
刘皓南的竹箸停在半空——这分明是儿子刘朔!只见他故作唏嘘地以扇掩面:“怎料老宅破败至此……记得小时候,姑母出嫁时十里红妆,光现银就抬了十大箱呢!”
卖饼老者眯眼打量他遍身的织金纹样,咂着嘴道:“当年卢家小姐出嫁是风光,可要说阔气,还得是后来续娶的洛阳二夫人!”他话音未落,街口忽传来一声清叱:
“三郎!又在此胡闹!”
杨排风身着湖绸对襟褙子疾步而来,裙角缀的珍珠随着步伐摇曳生光。她梳着时兴的朝天髻,簪一支点翠凤钗,耳垂上的白玉珰随着动作轻晃,活脱脱一位精明厉害的金家二夫人。
“还不随为娘回客栈!”她一把拧住刘朔耳朵,少年立刻龇牙咧嘴地弓下腰,那朵牡丹险些掉下来。杨排风却转向老者赔笑:“小儿无状,叨扰老丈了。”她眼风似无意般扫过面摊,在刘皓南身上略一顿,唇角勾起狡黠的弧度——恰如二十年前地底城初遇时,那个灵秀狡黠的少女。
刘皓南指节一松,竹筷“啪”地落在桌上,面汤溅湿了他洗得发白的青衫前襟。他怔怔望着妻儿远去的背影:刘朔夸张的痛呼声中藏着机警,杨排风拧耳朵的手势里带着只有一家人才懂的暗号。那朵被少年偷偷别回鬓角的红牡丹,在雾中灼灼如信号。
卖饼老者摇头轻笑:“这金家二夫人,倒比传言里更泼辣……”邻桌脚夫们哄笑着议论起金陵金家的传闻,谁也没留意面摊角落里,那个沉默的卦师正用指尖蘸着面汤,在桌上画出一道蜿蜒的曲线——恰是卢善衡旧宅地下暗河的流向。
晨雾渐散,小镇在晨曦中苏醒。唯有那碗凉透的阳春面,还在原地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卢善衡旧宅对面的小院中,刘皓南独立庭前,青衫随风轻动。杨排风为他披上一件厚氅,氅面是江宁绒料,衬里暗绣云纹——这些皆是刘朔从金家“借”来的财物所制。
“朔儿探得的消息,与你在卢宅所见吻合。”杨排风轻声道,“薛家二夫人的线索,值得深究。”
刘皓南摩挲着手中墨玉棋子(北汉旧宫遗物),目光投向东方:“二十三年前的旧案,关键或许不在卢善衡本人,而在那位携款私逃的二夫人……与其洛阳母家。”
刘朔从月门转出,一身杭绸直裰,腰悬玉佩,俨然富家公子模样:“爹,船已备好!水路三日抵洛阳,沿途食宿俱已打点妥当。”
刘皓南蹙眉:“这般招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