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皓南安置好妻子杨排风，翌日清晨便以"昨日观宅时发现巽位风势有异，需重勘水脉走向"为由，再度叩响金府朱门。不料刚踏入前厅，便与从影壁后转出的金老爷迎面相遇。

金老爷身着赭色锦袍，手指上三枚翡翠扳指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目光如钩，在刘皓南脸上停留片刻，眼角细纹里藏着一丝审视："刘先生去而复返，当真是尽职。"声音温和，眼底却掠过一道寒芒，"昨日听闻先生在暖香阁的做派倒是特别——将那伶人衣衫撕扯得七零八落，动作却生硬得像在拆卸机关弩。辽国贵族自幼习的是弓马兵法，学的是朝堂权术，到了风月场中，连解个衣带都像在排兵布阵。先生这现学现卖的调情戏码，倒与那些贵族如出一辙。"

刘皓南心头微凛，面上却含笑拱手："风水之事关乎家宅安宁，不敢轻忽。"

是夜子时，刘皓南如夜枭般悄无声息潜回金府。书房窗棂透出昏黄烛光，映出两个拉长的人影。他伏于檐角，见金老爷正将一叠账册重重摔在紫檀桌上，震得青玉笔山嗡嗡作响。

"糊涂！"金老爷五指扣住桌沿，指节发白，"谁让你去找那江湖术士刘皓南？你以为那真是寻常地理先生？"他猛地逼近儿子，烛光在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为父年轻时在辽国宫廷见识过多少贵族？那些人天生一副睥睨众生的架势，就连假装风流时都带着三分杀气。那刘皓南在青楼演得一出'疗伤戏码'，手法生硬得很，分明是临时抱佛脚学来的辽国贵族做派。再加上他身形挺拔，年岁相仿，眉宇间那股子藏不住的贵气...除了那位北汉少主耶律皓南，还能有谁？"

金公子踉跄后退，撞翻了一座珐琅烛台。金老爷却一把揪住他衣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毒："北汉少主心狠手辣，如今各方势力都在寻他踪迹。此时引狼入室，你是要金家满门陪葬？"他眼底闪过决绝杀意，"若实在无法转圜，便将金牡丹那丫头处置了，做成张子游□□未遂的现场...一了百了！"

说罢，金老爷冷笑一声，转动博古架上的青铜貔貅。暗门滑开，他拽着儿子踏入密室。刘皓南如一片落叶附在通风口，见室内烛火骤亮，墙上赫然露出一幅北汉皇室蟠螭纹徽记，金漆在幽光中如活物蠕动。

"蠢材！你可知金家何以骤富？"金老爷指尖抚过徽记上的一道裂痕，"你那早逝的娘亲，正是北汉降臣卢善衡的亲姐姐！当年她以嫁妆之名，将北汉复国宝藏的密钥带入金家..."他忽然噤声，侧耳听窗外风声，半晌才继续道，"襄阳王近日催逼甚急，欲启用这批宝藏以作..."后半句化作一声叹息，却比直言更令人胆寒。

暗处的刘皓南指尖深深掐入梁木。夜风穿堂而过，带着池塘水汽的腥甜，他望向城西卢善衡旧宅的方向。金老爷那番"疗伤戏码"的讥讽犹在耳畔，此刻方知自己刻意模仿的辽国贵族风月作派，因着生疏笨拙，反而成了暴露身份的破绽。卢善衡、北汉宝藏、襄阳王——这些碎片在脑中轰然拼合，织成一张弥天大网。

四更将尽，汴京客栈最偏僻那间房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刘皓南闪身而入，带进一身夜露寒气，径直走到榻前。

“排风，醒醒。”他声音压得极低，手上动作却快——已从床底拖出两只早已收拾妥当的粗布行囊。杨排风从浅眠中惊醒，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看见丈夫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为何如此匆忙？”她坐起身，指尖触及他袖口——那里沾着夜露，还带着金府花园特有的池水腥气。

刘皓南将行囊塞进她手中，语速快而清晰：“汴京已成是非之地。金家与北汉旧宝、襄阳王谋逆皆有牵连，我昨夜探府恐已打草惊蛇。”他顿了顿，看向窗外渐白的天色，“再留下去，恐有杀身之祸。更何况展昭醒来若察觉古玉诀碎片，包拯必会深究——届时我的身份过往，皆难隐瞒。”

杨排风不再多问。十几年夫妻，她太懂他这般神色意味着什么。两人迅速换上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用灶灰略改了面色，从客栈后门悄无声息地没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天色微明时，夫妇二人已出汴京东门三里。官道旁有片杂木林，晨雾在林间缭绕如纱。刘皓南正欲加快脚步，却见道旁一株老槐树后转出个青衫少年——正是儿子刘朔。

“爹！娘！惊喜不？”刘朔笑嘻嘻地蹦出来，身后还跟着三头骡子，每头骡子背上都驮着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裹。那包裹沉得将骡背都压弯了，行走时发出金属碰撞的闷响。

杨排风又惊又喜，上前拉住儿子左看右看。刘朔却拍拍最近那头骡子的包裹，一脸“理不直气也壮”：“喏！这是还您的饭钱！我从金家府库‘借’了点自家钱财！”

他见父亲眉头一皱，立刻抢着说道：“爹您别瞪眼！我想了想，好歹我也是北汉皇孙，他老金家靠咱北汉的宝藏发的家，我拿回点自家东西，天经地义！”少年叉着腰，说得振振有词，“总不能便宜了襄阳王那老贼吧？再说了，昨夜您二位走得急，身上盘缠够不够还两说呢……”

刘皓南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又看看那三头骡子背上沉甸甸的包裹，心头是既欣慰其胆大心细，又头疼其无法无天。这小子身手倒是越发利落了，金府守卫森严，他竟能一夜之间搬出这许多财物——这“顺手牵羊”的毛病，定是师叔玄霄子纵容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