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不自觉泛起笑意，那笑意里有无可奈何，有为人父的骄傲，也有深藏的不舍。他将传音螺贴身收好，那油纸包里的梅花酥还带着余温。
更深露重，汴京的夜雾渐浓。刘皓南转身望向金府方向，那片宅院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他袖中罗盘微微震动，指针颤动着指向西北——那是金府藏书楼的方向。
“江湖路远，父女情长……”他低声自语，青衫身影渐渐没入长街尽头的黑暗，“金府这潭水，便由我先行一探吧。”
远处传来四更梆子声，沉沉的，一声声荡过汗梁城。城池在夜色中缓缓翻身，沉入更深沉的梦乡。
而在金府花园池塘深处，那尾红鲤正对月摆尾。一滴晶莹自鱼目滑落，融进幽暗水波，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水面倒映着天上孤月，月影随水波碎成万千银鳞，恰似鱼身彩衣。
汴京客栈简陋的单间内，一灯如豆。杨排风坐在窗前，目光始终望着客栈大门的方向。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四更天了
门扉“吱呀”一声轻启，青衫身影带着夜露的寒凉踏进房中。烛火摇曳，在刘皓南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他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袖口处隐约可见一道剑风扫过的裂痕。
杨排风立刻起身，眼里的担忧在烛光下无所遁形：“你一夜未归，我担心得紧……”她快步上前，指尖轻轻拂过他袖口的裂痕，“可是金府之事棘手？可有受伤？”
刘皓南握住妻子的手，那双手在樊楼后厨劳作多年，掌心有薄茧，却温暖如初。他扶她在桌前坐下，斟了杯早已温在炉上的热茶，茶汤澄黄，氤氲着白气。
“排风，莫忧。”他将茶盏递到她手中，声音温和，“昨夜确是遇了些波折，但并非在金府。”他选择性叙述道，“我本欲夜探，却在御街撞见展昭身中邪术‘血魇咒’，心智尽失，当街行凶。”
杨排风神色一紧，握茶盏的手微微用力。
“幸得望舒那丫头恰好奉师命前来。”刘皓南语气放缓，眼中浮现淡淡暖意，“我二人联手，方将其制服，送回了开封府。”
“望舒？”杨排风眸光骤亮，茶盏在手中轻颤，“她也来了汴京？你们父女……竟能联手对敌？”她声音里混着失落与骄傲，“她如今可好？武功可有长进？”
刘皓南看着妻子眼中瞬间涌起的万千情绪，心中微叹。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物，置于桌上。
烛光下，那枚传音螺泛着温润光泽，螺身的云纹在光晕中仿佛在缓缓流动。
“这是女儿临行前塞给我的。”他温言道，避开了那些“华山一脉全是古板”的尖锐评价，“丫头说，想她了，或是……有事寻她，便可使用。”
杨排风轻轻捧起玉符，指尖摩挲着螺身细腻的纹路，眼圈微微泛红。她想起多年前离家时，女儿还是个会拽着她裙角哭闹的小丫头，如今却已能独当一面，与父亲并肩对敌了。
“这丫头……”她声音很轻，带着母亲特有的柔软与牵挂，“只要她平安就好。”
刘皓南注视着妻子，缓缓补充道：“昨夜匆匆一见，望舒一身玉白色道袍——那是用天蚕丝织就，襟袖绣着暗金云纹，月光下流光隐隐。腰束紫金绦，发间别着青玉莲冠，那莲冠雕工精妙，每一瓣莲叶都薄如蝉翼，内里似有灵光流转。”
他顿了顿，眼前浮现女儿在月下的身影：“通身气度，竟比当年辽国宫廷宴上那些公主命妇更显贵气从容。聂隐娘待她……确是极尽用心。”
杨排风听得入神，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未能相见的遗憾。她轻声道：“聂隐娘虽性子孤高，但对望舒是真心疼爱的。只是……”她抬眼看向丈夫，“那孩子如今可还像小时候那般任性？没给你添麻烦吧？”
刘皓南想起女儿随手掷出玄火古玉诀的“豪阔”作派，想起她一口一个“华山古板”的犀利言辞，心中百味杂陈。若让排风知道，女儿口中他们华山道统已被鄙夷至此，她心中不知该多难受。
“丫头性子是张扬了些，”他选择性说道，语气里带着为人父的复杂情绪，“但行事自有章法，修为也精进许多。昨夜见她眉宇间神光内蕴，举手投足已颇有宗师气度——聂隐娘确实费了心血。”
他轻轻握住妻子的手：“只是玉女门富甲天下，聂隐娘又对她宠溺过甚，我担心那孩子被骄纵太过，将来不知惜福。”他想起女儿将古玉诀这等至宝随手用作暗器的情景，暗自庆幸她未多做停留。否则依她这般视珍宝如粪土的脾气，再加上排风对她毫无原则的宠溺，自己这为父的颜面，怕是要扫地了。
杨排风低头看着掌中的传音螺，许久，轻叹一声：“她平安康健，修为有成，便比什么都强。至于性子……”她抬眼，眼中含着温柔笑意，“你我不也年少轻狂过？孩子总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将玉符仔细收进怀中，贴身放好，仿佛这样就能离女儿近一些。然后她正色道：“金府之事，你尚未说完。展昭中的那‘血魇咒’，究竟是何来历？”
刘皓南神色凝重起来。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汴京的夜色浓如泼墨，东方天际已隐约泛起鱼肚白。
“此咒乃辽国萨满禁术，能蚀人心智，激其心魔。”他沉声道，“下咒之人功力深厚，且必与辽国上层有关。金府之事……恐非简单风水，背后牵连的，怕是北汉旧事、辽国秘术，乃至更多我们尚未知晓的隐情。”
杨排风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晨风带着汴河的水汽拂面而来，清凉中透着寒意。
“所以你还要再探金府？”她轻声问。
“不得不探。”刘皓南握住妻子的手，那手心温暖，给他无尽力量，“但此次，我会更加小心。”
窗外传来五更的梆子声，一声声，沉沉地荡过苏醒的汗梁城。客栈楼下已隐约传来伙计起身洒扫的声响，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金府那座深宅大院，在渐亮的晨光中依然沉默，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下一个探秘者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