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钱了?”杨排风“噗嗤”笑出声,眼波流转间恍如回到天波府那个灵动的烧火丫头,“好办呀!您耶律先生可是华山正宗嫡传,紫微斗数名满天下。明日便去汴京州桥夜市支个卦摊,布幡就写‘铁口直断’——”
她故意拖长语调,踮脚凑近他耳畔:“专骗……哦不,专渡那些心思单纯的老实姑娘。就说‘姑娘额有凤纹,当配王侯’,保管一骗一个准!”
烛火将她眼角细纹照得温柔。耶律皓南怔了怔,忽然想起十五年前天波府门前那个秋日。彼时他为探杨家虚实扮作游方术士,一身褴褛道袍却掩不住通身气度。正是这个提着水桶经过的烧火丫头,被他一句“姑娘近日红鸾星动”唬得瞪圆了眼,却还是掏出巾子替他包扎渗血的伤口。
“你那时……”耶律皓南忽然放声大笑,伸手将妻子揽入怀中,“我说你眉藏英气,当有沙场际遇。你竟真信了,还偷偷塞给我两个炊饼。”
杨排风靠在他肩头,指尖无意识缠绕着他一缕白发:“岂止信了?回府后我还照着你的话,夜夜对着铜镜找那‘将星痣’。后来上了战场才知道——”她仰头瞪他,“哪有什么痣?全是你们这些江湖术士的套话!”
“可我说你红鸾星动,难道不准?”耶律皓南低头看她,烛光在那双经历了沙场烽火与深宫风雨的眼眸中跳跃,“当年天波府门前那个娇俏灵动的丫头,如今不是配了王侯?”
“哪个王侯?”杨排风挑眉,“是那个辞官后要靠摆卦摊养家的落魄王孙?”
两人相视片刻,忽然同时笑出声。笑声惊动了梁上栖燕,扑棱棱飞向窗外月色。耶律皓南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气——那是与宫中贵妇们熏的龙涎香截然不同的味道,是他漂泊半生后唯一能抓住的踏实。
“排风,”他声音忽然低下来,手指抚过她眼角细纹,“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这话他说过许多次。山洞雨夜后他说过,她独自生下朔儿时他说过,她为护他在朝堂周旋时说过的。每一次都沉甸甸的,压着国仇家恨、身世浮沉。唯有今夜,卸下所有枷锁后,这话终于轻得像一声叹息。
杨排风没有如往常般说“不苦”。她只是伸手,指尖描摹他官袍下空荡荡的腰际——那里本该悬着国师印绶,如今只余一道浅浅的印痕。
“知道就好。”她忽然狡黠一笑,如当年偷师穆桂英枪法得逞时的模样,“往后你去摆卦摊,赚的钱可得三七分账——我七你三。毕竟若无我这‘托儿’在旁帮腔,谁信你这江湖骗子?”
耶律皓南失笑:“当年在天波府,我可没找托儿。”
“那是你运气好,碰上个傻丫头。”杨排风转身斟了杯温酒递给他,烛光将两人影子投在墙上,融作一团分不清彼此,“如今这傻丫头学精了,自然要抽成。”
酒杯相碰,清响如磬。窗外传来更夫梆子声,三更天了。案上那枚官印静静躺着,印文“敕封北院国师”的字样渐渐蒙上暖黄烛晕,不再森冷逼人。
烛花又爆出一朵明亮的灯花,在民间这是吉兆。杨排风剪去烛芯,室内重归平静。而在这看似寻常的夜里,有一对夫妻终于卸下重担,准备迎接属于他们的平凡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