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国皇宫大殿内，烛火在夜风中明灭不定。耶律皓南伏地叩首，绯红国师官服的下摆如血瀑般逶迤于金砖之上。这是他两年来首次获准面圣——昔日的大辽国师，如今已被韩德让一系排挤至权力边缘。

辽圣宗端坐龙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扶手上的蟠龙雕纹。这位年届三十的君主早已褪去青涩，目光锐利如鹰。珠帘后的萧太后身影朦胧，唯有腕间蜜蜡佛珠相叩之声规律可闻。

“臣才疏学浅，近年来深感力不从心。”耶律皓南声音沉痛，每个字都似在齿间斟酌过百遍，“韩德让大人政通人和，深得陛下与太后信重，实乃国之大幸。”

他刻意加重“政通人和”四字，帘后佛珠叩击声倏止。这两年间，韩德让借改革税制之名，将北汉遗民安插的官职替换殆尽；借整顿军务之机，收回了耶律皓南手中的兵符。此刻他主动请辞，不过是给这场持续两年的排挤画上体面句号。

“国师劳苦功高，何必妄自菲薄。”萧太后声线平稳如古井，目光却穿透珠帘落在他微颤的官帽翅翼上。她想起半月前暗卫呈上的密报：耶律皓南已将北汉遗民尽数迁至漠北牧场，连当年助辽太祖建国时赏赐的丹书铁券都封存入库——此人确已无心权斗。

辽圣宗微微倾身：“国师去意已决，朕便准奏。赐金千两，帛百匹，聊表朝廷体恤之意。”天子的目光掠过耶律皓南袖口的磨损痕迹，想起三日前韩德让呈上的奏折里，特意提及国师府连修缮屋顶的银钱都需赊账。

“臣……谢陛下、太后隆恩！”耶律皓南再度叩首时，喉间哽咽恰到好处。唯有紧贴金砖的掌心泄露了真实情绪——这两年来的刻意边缘化，早将他当年布天门阵时的锐气磨平。如今韩德让的党羽占据枢密院要职，北汉系将领被调往苦寒之地，这虚衔国师确已是枷锁。

萧太后忽然轻叩御案：“听闻华山云海乃天下奇观，国师此去，倒可好好领略。”这话似闲谈似试探，耶律皓南却知太后在点明对他的动向了如指掌。他以额触地，藏起一抹释然笑意——幼女既已托付玉女门，十五岁的儿子也跟着师叔云游四海，如今他终于可以带着排风回华山隐居了。

当宫门在身后缓缓闭合，耶律皓南立在汉白玉阶上深深吸气。春风裹挟着草原气息扑面而来，他解下官帽握在手中，任由夜风拂散束发银簪。

宫墙阴影里忽传来马蹄轻响，一袭青衫的杨排风勒马执缰，烧火棍斜挑着半皮袋马奶酒。她抛过酒囊笑道：“比不得宫里的玉液琼浆，却够醉一场。华山别院我早已打理妥当，就等你辞官归来。”

耶律皓南仰首饮尽残酒，任酒液沿着下颌浸湿衣襟。远处宫灯映照下，可见韩德让的亲兵正在换防，铠甲相击声如他卸下的权柄般冰冷。但他此刻只觉背上重负尽消，连星光都比宫烛明亮三分。

“我们回华山。”他翻身上马，官袍如血蝶飘落尘埃，“望舒有聂隐娘教导，朔儿随师叔游历，如今只剩你我的二人世界了。”

杨排风挑眉轻笑：“你当年在华山学艺时，不是说最讨厌山居清苦？”

“此一时彼一时。”耶律皓南望向南方，目光穿透夜色，“如今才明白，师尊当年说的‘道法自然’是何意——朝堂纷争终是虚妄，唯有青山绿水才是真归宿。”

官印落案声如惊雷，惊醒的却是埋藏十五年的天波府旧事。

烛火在耶律皓南府邸内室温软地跳动着。杨排风为他解下绯红官袍，指尖拂过仙鹤补子上的金线时，忽然轻笑：“这衣裳今日格外沉？”

耶律皓南没有答话，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沉甸甸的辽国国师官印，信手抛在紫檀木案上。“哐当”一声闷响，印纽上的玄武雕纹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伸展手臂，肩背骨骼发出一连串轻响，如久困的鹤终于抖开双翼。“排风，”他转身时眉眼舒展，是十五年来未有的轻松，“往后为夫可是一介白身了。太后赏的千两黄金听着不少，可若坐吃山空，怕也撑不了几年。这一家子的开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