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州?”聂隐娘冷笑打断,指尖轻弹,女童手中糖人突然化剑形光影,“你可知陈州知府王逵去年给玉女门送过三箱南海明珠,求一枚延寿丹?这等蛀虫,也值得你熬神查办?”
她将女童轻轻一推。五岁的刘望舒嘻嘻一笑,竟以糖人作剑挽出半朵青莲——正是玉女门入门剑式“照影惊鸿”的起手。
“瞧见没?”聂隐娘挑眉,“你小师妹随我三日,剑气已通灵犀。比你在开封府被条条框框泡软了的骨头强出百倍。”
展昭目光扫过女童眉心瑶光痣,忽然低声道:“师傅…弟子与小蝶已成婚数年,育有一子一女。今日既相遇,可否请师傅移驾寒舍一聚?”
庞小蝶正在院中教子习字,见那道玄影踏入月门,手中《千字文》“啪”地落地。
“师、师傅……”
聂隐娘拂尘直指她心口,每个字都像淬过冰的刀刃:“庞小蝶!当年你父逼你入宫,我废你武功了?锁你手脚了?”
她向前一步,玄色道袍无风自动:“既与展昭两情相悦,不敢抗命也就罢了,连夜奔的胆量都没有!白白被塞进赵官家的三宫六院当个摆设——赵恒自泰山封禅后终日求仙问卜,这等庸主,也配让你赔上一生?”
展昭欲劝,却被一道目光钉在原地。
“还有你!”聂隐娘猛转身,“明知她困在深宫,不敢抢不敢争,只会学那缩头乌龟死守什么‘君臣大义’!你二人的痴傻迂腐,倒真是天造地设!”
骂到此处,她忽从袖中掷出一对白玉珏。玉质在月光下流转如活水,内侧刻着细如发丝的北斗星图。
“此物名‘同心珏’,乃昆仑冰髓所铸。”聂隐娘语气微缓,却仍带着霜意,“你二人分佩左右。若遇性命之危,捏碎此玉,千里之外我亦能感知。”
她伸手,动作粗粝地揉了揉庞小蝶发顶——就像二十年前在玉女峰教剑时那般。
“蠢货。”声音罕见地软了半分,“当年在云雾山识破你身份时,为师若真是古板之人,早该一剑清理门户——可我曾说过半句‘玉女门弟子不得嫁入皇家’的混账话?”
庞小蝶泪如雨下,忽然扑进她怀中。这个曾贵为皇妃的女子,此刻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临别时,聂隐娘瞥见院中扎马步的幼童,随手弹去一粒丹药。药丸在空中漾出金纹,正是玉女门秘制“九转固元丹”。
“给你家小子的见面礼。”
行至门口,她忽回身:“御猫大人,公务再忙也记得练功。下回若让为师发现‘灵猿步’退步——”语气骤寒,“便罚你倒吊开封府匾额上扎马步!”
展昭与庞小蝶相视一笑,齐齐躬身:“恭送师傅。”
青影消失在汴京夜色中。聂隐娘低头看向怀中已昏昏欲睡的女童,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
夜风吹起她一缕白发,那是四十年前为夺师门至宝“璇玑图”留下的痕迹。如今她袖中随便一件物事,都抵得过赵家半座宫库。
“小丫头。”她轻声自语,不知说给谁听,“玉女门的剑从不为皇权折腰。宁在江湖称孤,不入宫门为奴。”
女童在睡梦中咂了咂嘴,糖人的甜香还留在唇角。而遥远的玉女峰上,千年积雪正映照着一轮孤月,等待它的新主人归来。
三日后,开封府后衙。展昭解开官服时,一枚白玉珏自怀中滑出,在烛光下流转温润光泽。庞小蝶正在为儿女掖被角,腕间另一枚玉珏轻轻相叩,发出只有彼此能闻的清鸣。
窗外,汴京的夜还很长。但有些枷锁,已然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