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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医疗迷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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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建议放血,”林越说,“说这是唯一方法。”

婆婆的手顿了一下。她抬头看林越,眼神复杂:“放血……有些人放了血就好了,更多人放了血就死了。我丈夫三十年前因为发烧被放血,放完第二天就没了。汉斯说我丈夫体内坏血太多,放血也救不了。但我知道不是那样。”

她的话很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林越看着她,这位老妇人脸上满是皱纹,眼睛里是几十年积累的疲惫和无奈。她知道放血危险,知道汉斯的疗法可能致命,但她无能为力——在这个时代,质疑“医生”就是质疑权威,质疑权威可能招来更可怕的后果。

“谢谢您,”林越说,声音有点哑,“至少您给了我一个选择。”

婆婆点点头,回到炉边继续捣草药。林越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币——这是他昨天帮人搬东西挣的。他放在桌上,婆婆没推辞,只是说了句“小心点”。

离开木屋时,阳光刺眼。林越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影子投在土路上,短短一截。

手腕上的红痕还在发热。伤口敷了药,暂时清凉,但胀痛感已经开始从边缘渗透回来。他知道婆婆的草药治标不治本,知道汉斯的疗法是送死,知道感染在加重,时间在流逝。

知道一切,但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种知道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比单纯的疼痛更折磨人。林越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旅店走。

至少,他还有一晚上时间思考。

至少,他还活着。

旅店房间比谷仓好不了多少,但至少有张真正的床——如果一块硬木板加层薄草垫能算床的话。

林越躺上去,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左臂的伤口又开始疼了,草药的效果在减退。他抬手看手腕,红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热度持续不断,像皮肤下埋了块永远不凉的火炭。

“二十四小时客服热线,”林越对着红痕说,“可惜只能提醒问题,不能解决问题。”

他闭上眼睛,尝试用系统思维分析现状。

选项A:找汉斯放血。风险评估:高。成功概率:基于历史数据,感染患者放血存活率低于30%。失败后果:失血过多,免疫力下降,感染扩散,死亡。

选项B:用婆婆的草药。风险评估:中。成功概率:外敷草药对浅表感染有效,对深层感染效果有限。失败后果:感染继续恶化,引发败血症,死亡。

选项C:自我护理。风险评估:未知。方法:清洁伤口、保持休息、补充营养。成功概率:依赖感染程度和个人免疫力。失败后果:同B。

选项D:等待奇迹。风险评估:极高。成功概率:接近零。失败后果:死亡。

“四个选项,三个指向死亡,”林越睁开眼睛,“这选择题出得不太友好。”

他坐起身,从背包里翻出笔记本——那本用羊皮纸和粗糙线装订的本子,上面记录着他在这个世界的观察和总结。翻到医疗相关的那几页,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

《医疗补充条例》

所有医疗决策前,必须确认治疗者资质(御医>草药师>理发师医生)。

所有草药使用前,必须自行辨认或找可靠者辨认。

放血、催吐、泻药等激进疗法,一律拒绝。

小伤小病自行处理,重伤大病……做好死亡准备。

他看着第四条的最后几个字:“做好死亡准备”。

昨天写下这句话时,他还觉得这是“极端情况下的应急预案”。现在这成了“即将面对的现实”。伤口感染算小伤还是大病?从现代医学看,有抗生素的话是小伤;从中世纪医疗看,可能就是大病——足以要命的那种。

窗外传来钟声,急促而杂乱。不是整点报时,是丧钟。又有人死了,可能是瘟疫,可能是其他病,也可能……是医疗事故。

林越放下笔记本,走到窗边。灰石镇的街道在暮色中显得更灰暗了,几个行人匆匆走过,都用布蒙着脸。远处教堂门口聚集着一群人,中间是个盖着白布的担架。

他看着那场景,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如果他现在死了,也会有人把他抬到教堂门口吗?也会有人为他敲丧钟吗?然后他的身体会被埋进那片越来越拥挤的墓地,成为瘟疫统计数字里的一个“+1”。

手腕上的红痕烫了一下,把他从胡思乱想中拉回来。

“不想死,”林越对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至少不能因为这种荒诞的原因死。”

他回到床边,开始实施选项C:自我护理。

先清洁。他从水壶里倒出一点水——是烧开过的,这是他进入中世纪世界后养成的少数好习惯之一。用相对干净的布蘸水,慢慢擦拭伤口周围。脓液已经又渗出来一些,混着血丝,味道不好闻。他尽量动作轻柔,但每次触碰还是疼得咬牙。

然后重新包扎。没有新的草药,就用干净的布条——也是他特意准备的,煮过晒干。布条缠上去时,他能感觉到伤口在发热,那种深层的、不祥的热。

做完这些,他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疼,也因为那种“我在做正确的事但可能毫无用处”的无力感。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休息。但大脑停不下来,一直在循环播放今天的场景:汉斯那张自信的脸,婆婆无奈的眼神,放血刀上的污垢,烙铁的黑尖,墓地的坟坑,教堂的丧钟……

还有手腕上持续不断的热度。

“如果这就是第三次死亡的前奏,”林越想,“那前奏也太长了点。”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意识里是红痕的热度,像永不熄灭的警告灯。

半夜,林越被高烧烧醒了。

不是慢慢升温,是突然的、剧烈的热,从体内爆发出来,瞬间席卷全身。他睁开眼睛,视野模糊,房间在旋转。伸手摸额头——烫得吓人。左臂的伤口更是像着了火,一跳一跳地疼。

他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尝试了三次,才勉强撑起上半身,靠在墙上喘气。

呼吸是热的,吸进去的空气在肺里都感觉烫。心跳快得异常,砰砰砰敲着胸口。他知道这是感染扩散的征兆——细菌进入血液,引发全身性炎症反应。在中世纪,这叫“血毒症”或“坏血症”,死亡率极高。

“选项B失败,”林越对自己说,声音沙哑,“草药压不住了。”

他看向手腕。红痕在黑暗中发着微光,不是视觉上的光,是某种……感知上的光。而且热度达到了新的高度,烫得皮肤发疼。这不是警告了,这是最后通牒。

“知道了,”他说,“时间到了。”

窗外还是黑的,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但他等不到天亮了。高烧在快速消耗体力,意识开始模糊。他能感觉到身体在失控,像台过热的机器,各个部件都在报警。

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现在只剩下两个选项:等死,或者赌一把。

等死很容易,什么都不用做,让高烧和感染完成工作。几小时或一天后,他就会成为教堂门口的另一个白布担架。

赌一把……赌什么?赌汉斯的放血疗法真的有用?赌那30%的存活概率?赌自己不是那70%?

林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汉斯那张脸,还有他说的话:“明天可能就晚了!感染扩散到全身,放血都救不了你!”

也许汉斯是对的。也许在这个医疗水平下,放血真的是唯一的选择。也许那些活下来的人不是运气好,而是这种方法……真的对某些人有效。

也许。

他睁开眼,挣扎着坐起来。动作很慢,每个关节都在抗议。高烧让思维变得黏稠,但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不想死,至少不想这么死。不想因为一个小伤口感染,死在无人知晓的旅店房间里。

“就算要死,”林越对自己说,“也得死得明白点。”

他下床,腿软得差点跪倒。扶着墙站稳,一步一步挪到门口。开门,走廊里漆黑一片。他扶着墙往前走,楼梯在走廊尽头。

下楼时差点摔下去,好在抓住了栏杆。旅店大堂空无一人,守夜人不知道去哪了。门没锁,他推开门,走进灰石镇的夜晚。

街道上空荡荡的,月光把石板路照得惨白。风很冷,吹在高烧的身体上,反而有种诡异的舒适感。林越扶着墙往前走,左臂垂在身侧,已经疼到麻木。

他要去汉斯的诊所。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路。

路上经过教堂,门口的白布担架还在,但没人看守。经过那片墓地,新坟在月光下像一个个土包。经过玛格丽特婆婆的木屋,窗户黑着,婆婆应该睡了。

最后到达汉斯的店。门关着,但里面有光——汉斯还没睡。

林越抬手敲门。手在抖,敲得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很响。

几秒后,门开了。汉斯举着蜡烛站在门口,看见是林越,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再变成“我就知道”。

“你来了,”汉斯说,侧身让开,“进来吧。我就说你撑不到明天。”

林越走进去,烛光在眼里跳动。汉斯关上门,扶他在医疗椅上坐下。椅子很硬,皮革冰冷。

“高烧了?”汉斯伸手摸林越额头,“嗯,很烫。感染扩散了。现在放血风险更大,但……还有机会。”

林越看着他准备工具:放血刀在烛光下反光,碗放在旁边,布条准备好。汉斯的动作很熟练,像做过无数次。

“会疼吗?”林越问,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一下就好,”汉斯说,“然后你会觉得轻松些。”

林越看着手腕上的红痕。它还在发光,还在发热,但热度似乎……在减弱?还是他的感知已经混乱了?

汉斯绑住他的上臂,找到血管,酒精擦拭——酒精刺鼻的味道冲进鼻腔。放血刀举起来,刀尖对准皮肤。

“放松,”汉斯说,“很快就结束了。”

林越闭上眼睛。

最后的念头是:这大概就是第三次死亡了。

刀尖刺入皮肤。

疼,但比想象中轻。然后是温热的液体流出来,滴进碗里。滴答,滴答,滴答……

意识开始模糊。

手腕上的红痕,最后闪了一下。

然后彻底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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