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林越去了玛格丽特婆婆的木屋。
敲门后等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玛格丽特婆婆看起来比前几天更疲惫,眼下的黑眼圈明显,手上还沾着草药的绿色汁液。
“林越?”她有些意外,“你不是应该……”
“我受伤了,”林越举起手臂,“找了汉斯师傅处理,想来问问您的意见。”
玛格丽特皱了皱眉:“汉斯?你让他治了?”
“只敷了草药,没放血。”
“那还好,”婆婆松了口气,侧身让开,“进来吧。”
木屋里弥漫着熟悉的草药味,但今天气味更浓,还夹杂着一丝焦味。林越看到炉灶上架着一个小陶罐,里面正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冒着泡。
“坐,”玛格丽特指了指木凳,自己则在林越对面坐下,“手伸过来,我看看。”
林越解开布条——动作很小心,怕把草药膏弄得到处都是。布条下的伤口露出来,敷着那坨深绿色膏体,边缘已经开始发干。
玛格丽特凑近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
“这是什么草药?”她问。
“汉斯师傅说是几种草根混合的,消炎止血。”
婆婆用手指蘸了一点膏体,放在指尖捻了捻,又闻了闻。
“有土大黄的根……还有车前草……可能加了点艾叶,”她喃喃道,“但这颜色不对,土大黄捣碎不是这个色……”
她起身走到墙角的架子前,那里堆满了各种晒干的草药。她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块深褐色的根茎,又拿了几片叶子,走回来对比。
“他是不是还加了……颠茄?”玛格丽特脸色严肃起来。
“颠茄?”
“一种草药,能止痛,但有毒,”婆婆说,“用量大了会让人幻觉、抽搐,甚至死。你这膏体颜色发暗,有甜腻味,可能是加了颠茄汁。”
林越心里一沉。“有毒?”
“小剂量没事,还能止痛,”玛格丽特说,“但他没告诉你,就是问题。而且……”她又仔细看了看伤口,“你这伤口已经开始发炎了,草药敷料没压住。他用的布条也没煮过吧?”
“应该……没有。”
婆婆摇摇头,起身去拿另一个陶罐。“得重新处理。你等着。”
她从一个罐子里倒出清水,又从一个布袋里抓出一把白色粉末(林越后来知道那是粗盐),溶在水里,然后让林越把手臂伸过去。
“忍着点,可能有点疼。”
盐水浇在伤口上时,林越确实感到了刺痛——但比起可能中毒或者感染截肢,这点痛不算什么。玛格丽特用一块干净的布(她特意从柜子里拿的新布)轻轻擦洗伤口,把汉斯的草药膏全部洗掉。
洗干净的伤口露出来:边缘红肿,中间有少量脓液。
“发炎了,”婆婆说,“但不严重。我给你敷点真正的消炎草药。”
她重新调配了草药:蒲公英叶捣碎,加一点金银花,再加点蜂蜜调和。这次调配的过程她都让林越看着,每样草药都解释清楚作用和用量。
“蒲公英清热消炎,金银花解毒,蜂蜜帮助愈合,”她一边敷药一边说,“这些都是安全的,孕妇小孩都能用。”
敷好药,她用煮过的干净布条重新包扎。
“汉斯那个药膏,你用了多久?”她问。
“大概两小时。”
“那应该没事,”婆婆松了口气,“颠茄中毒需要更大量或更长时间。但以后记住,别让他给你用颜色发暗、有甜味的膏药。还有,绝对不要让他放血。”
“放血很危险?”
“去年镇子里有三个人让他放血,两个伤口感染死了,一个失血过多晕过去,醒来后脑子就不太清楚了。”玛格丽特语气平静,但眼神里有压抑的愤怒,“但大家还是找他,因为他便宜,而且……大家都这么治。”
“那您为什么不用这些危险的方法?”
婆婆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因为我见过它们害死人。我父亲就是个草药师,他教我的第一句话是:'如果一种疗法会要人命,那它就不配叫疗法。'”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炉灶上咕嘟咕嘟的陶罐。“但这话现在没人听了。教会说瘟疫是上帝惩罚,要祈祷赎罪;汉斯那种人说放血能治病,大家都信;我这种老妇人说的‘注意卫生、隔离病人’,反而没人听。”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
“那领主呢?”他问,“领主应该有更好的医生吧?”
“城堡里有御医,”玛格丽特点头,“水平比汉斯高,用的药也更好。但普通人请不起,一次诊金要十个银币,够一家子吃一个月。”
“那如果您生病了……”
“我自己治,”婆婆说,“治不好就认命。”
她说完,又去照看炉灶上的陶罐了。林越坐在木凳上,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整理着刚刚获得的信息:
“中世纪医疗体系分层:顶层(贵族御医,相对专业但昂贵),中层(理发师-医生,危险但普及),底层(民间草药师,经验丰富但不受重视)。”
“治疗方法风险分级:放血(高风险,绝对避免),不明草药(中高风险,需严格鉴别),安全草药(中低风险,可用)。”
“社会认知:宗教解释占主导,科学思维稀缺,经验传承为主。”
他把这些记在笔记本上,然后抬头:“婆婆,我能多学点草药知识吗?安全的那种。”
玛格丽特转过身,看了他几秒。“你想学?”
“想,”林越说,“至少要知道什么能用,什么不能用。”
婆婆点点头,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破旧的手抄本。“这是我父亲留下的笔记,里面记录了八十多种草药的识别、采集、用法。你可以看,但不能带走。”
“谢谢。”
林越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纸张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但内容清晰:每种草药都有手绘的图样,标注了生长季节、药用部位、功效、用量、禁忌。
他花了整整一下午时间,在木屋里阅读那本笔记。玛格丽特偶尔会解释几句,大部分时间都在忙自己的事——煮药、分装、整理药材。屋子里只有翻页声、煮药声和偶尔的咳嗽声(从窗外传来)。
傍晚时分,林越合上笔记,揉了揉眼睛。
“看完了?”玛格丽特问。
“大致看了一遍,”林越说,“记住了三十种常用草药的识别和用法,还有二十种危险草药的辨认方法。”
“记得挺快。”
“生死攸关的事,记不快不行。”
婆婆笑了笑,没说话。
林越起身,准备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回头问了一句:“婆婆,如果……如果我以后受伤或者生病,需要治疗,您能帮我吗?”
玛格丽特看着他,眼神复杂。过了一会儿,她点头:“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这里还有药。”
“谢谢。”
“不用谢,”她说,“在这年头,能多救一个人,就算赚了。”
五、红痕与决策
走出木屋时,天色已经开始暗了。灰石镇的街道上人影稀疏,偶尔有人匆匆走过,也低着头,不与人对视。瘟疫的恐惧像一层看不见的雾,笼罩着整个小镇。
林越走得很慢,一方面是因为疲惫(一下午的学习消耗了大量精力),一方面是因为他在思考。
思考今天的收获,思考接下来的计划,思考手腕上那道持续发热的红痕。
他抬起左手腕,在渐暗的天光下观察。红痕的鲜艳程度没变,但发热感似乎……增强了一点点?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真实的。他分辨不出来,只知道那道温热感像心跳一样持续存在,提醒他:时间不多了。
回到临时找的住处——一间废弃谷仓的角落,用干草铺了张“床”——林越点起一根蜡烛(从玛格丽特那儿要来的),翻开生存笔记,开始整理今天的医疗知识。
他画了一张表格:
中世纪医疗风险分级表
类别具体疗法原理实际效果风险等级应对策略
放血类静脉放血、水蛭吸血四□□平衡理论基本无效,常有害高危(感染、失血)绝对避免
草药类安全草药(蒲公英等)经验积累,部分有效部分有效(消炎、止痛)中低风险谨慎使用,确认种类
草药类危险草药(颠茄等)经验积累,有毒可能有效但有毒高风险(中毒)绝对避免,学会辨认
宗教类祈祷、圣物上帝干预心理安慰低风险(除非延误治疗)不依赖,不排斥
外科类截肢、伤口缝合实践经验部分有效(止血)极高风险(感染、技术差)万不得已才考虑
写完后,他盯着表格看了很久。
这张表不完整,不精确,充满不确定性。但它是他用一下午时间、冒着伤口感染和可能中毒的风险换来的。比起刚来时对中世纪医疗的“一无所知”,现在至少有了个模糊的地图。
“地图可能画错了,”林越对自己说,“但总比在黑暗中乱闯强。”
他翻到笔记本的下一页,写下:
《中世纪生存策略v2.0——医疗补充条例》
“1. 所有医疗决策前,必须确认治疗者资质(御医>草药师>理发师医生)。”
“2. 所有草药使用前,必须自行辨认或找可靠者辨认,避免使用不明草药。”
“3. 放血、催吐、泻药等激进疗法,一律拒绝,无论对方如何劝说。”
“4. 小伤小病自行处理(清洁、包扎、安全草药),重伤大病……做好死亡准备。”
“5. 医疗知识持续积累,每次接触医疗行为都视为学习机会。”
写完后,他放下笔,靠在干草堆上。
手腕上的红痕还在发热。他把手腕举到眼前,在烛光下仔细观察。那道红色线条似乎比昨天更……鲜艳?不,也许是错觉。但发热感是真实的,像有个微型警报器在皮肤下持续震动:注意,你只剩一条命了;注意,下次死亡就可能面临无法想象的后果;注意,时间在流逝。
林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今天汉斯讲四□□说时的自信表情,想起了玛格丽特辨认颠茄时的严肃眼神,想起了那本破旧草药笔记上模糊的字迹。中世纪的人们在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世界、治疗疾病,哪怕那些方式在现代人看来荒诞而危险。
而他自己,一个穿越者,一个“异常个体”,能做的不是嘲笑他们的无知,而是在他们的知识体系里寻找生存缝隙。
“至少现在知道了,”他低声说,“受伤了该找谁,不该找谁。知道了哪些草药能用,哪些是毒药。知道了放血是个坑,跳进去就爬不出来。”
这些知识能救他的命吗?不一定。但至少能让他死得明白点——如果第三次死亡真的和医疗有关的话。
他睁开眼睛,吹灭蜡烛。
谷仓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破洞的屋顶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急促的、不规则的敲击,意味着又有人死了。
林越躺在干草上,听着钟声,感受着手腕上持续发热的红痕。
“下次选择,”他对着黑暗说,“得再谨慎点。”
“因为这次要是错了,下次就可能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