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抱着被褥和稻草垫子下楼,在后院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空地铺开。阳光照在发黄的布料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他站在旁边看了会儿,脑子里评估这个操作的性价比。
收益:阳光紫外线能杀死部分跳蚤和虫卵,干燥环境不适合跳蚤生存。
成本:半小时时间,一点体力。
结论:值得做,但别指望奇迹。
回到房间,林越从包袱里又翻出一个小纸包——石灰粉。这是他前天在市场买的,原本打算用来处理可能的伤口消毒,现在有别的用途。
石灰粉沿着墙角撒了一圈,薄薄的一层。跳蚤不喜欢石灰的刺激性气味,这算是一种微弱威慑。
做完这一切,林越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那本越来越厚的“生存笔记”,翻开新的一页。
标题:《中世纪防虫防鼠操作手册v1.0》
内容:
个人防护:扎紧裤腿袖口,佩戴驱虫香包(薄荷/薰衣草)。
环境改造:晾晒被褥,墙角撒石灰粉。
日常检查:早晚各一次,重点检查腋下、腹股沟等部位。
风险认知:跳蚤=鼠疫传播媒介,老鼠增多=风险增高。
信息获取渠道:玛格丽特婆婆(草药知识),市井观察(疫情动态)。
备注:防护效果有限,核心目标是降低概率,不是消除风险。
写完,林越盯着最后一句话看了几秒。
降低概率,不是消除风险。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消除风险是不可能的。他能做的,只是把感染概率从“很高”降到“比较高”,或者从“比较高”降到“有一定可能”。
而剩下的,交给运气。
他合上本子,肚子又发出抗议。这次抗议声大到无法忽视。
该去市场了。买食物,顺便买更多薄荷——驱虫香包需要补充,而且他也想观察一下,玛格丽特婆婆说的“快了”,到底快到什么程度。
灰石镇的市场在镇中心广场,围绕着一口古井展开。林越到的时候,正是上午最热闹的时候。摊贩的叫卖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牲畜的叫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但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
他先去了粮食摊位,用最后几个铜币买了点黑面包和干豆子。然后去找卖香料的摊位——薄荷应该算香料的一种。
就在他对比两家摊位的薄荷质量和价格时,广场另一边突然传来骚动。
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迅速向四周散开。原本挤在一起的人们突然拉开距离,中间空出一小片区域。
林越踮起脚看去。
空地区域中心,一个卖陶器的摊主倒在地上,身体在剧烈颤抖。旁边打翻的陶罐碎了一地,但他似乎毫无察觉,只是蜷缩着,一只手捂着脖子。
周围的人群退得更远了。
有人低声说:“热病……”
另一个人声音大些:“是黑死病!黑死病来了!”
这个词像某种咒语,瞬间冻结了周围的空气。原本还在观望的人们也开始后退,眼神里充满恐惧。
林越站在原地没动。他离得比较远,大概二十米左右,这个距离相对安全。他眯起眼睛,仔细看那个倒地的摊主。
颤抖,高热导致的脸色潮红,还有……脖子。
摊主捂着的脖子侧面,有一个明显的肿块,肿得发亮,皮肤紧绷。
淋巴结肿大。鼠疫的典型症状之一。
林越脑子里自动调出知识库:腺鼠疫,鼠疫杆菌通过跳蚤叮咬进入人体,在叮咬部位最近的淋巴结繁殖,导致淋巴结炎性肿胀、疼痛、高热。如果不治疗……
死亡率很高。在这个时代,几乎等于死亡宣判。
周围的人群还在退。有人转身就跑,撞倒了旁边的摊位也顾不上。有人在胸前画十字,嘴里念念有词。还有人在指责——指着那个倒地的摊主,声音尖利:“他一定是罪人!得罪了上帝!”
“对!神在惩罚他!”
“离他远点,免得被牵连!”
林越听着这些话,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无力。他知道这些人在恐惧驱动下的反应,在历史上重复过无数次。找替罪羊,归咎于超自然力量,拒绝理性思考——这是人类面对未知灾难时的本能。
但他也知道,愤怒没用,讲道理更没用。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一个女人——应该是摊主的妻子或家人,正试图冲过去,但被旁边的人拉住。
“别过去!你会被传染的!”
“可他是我丈夫!”
“你想一起死吗?”
拉扯,哭喊,混乱。
林越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他不能直接上前——暴露风险太大,而且他确实没有治疗鼠疫的能力。但他可以做点什么。
他绕到人群外围,找到一个看起来相对冷静的中年男人——刚才拉住那个女人的邻居之一。
“大叔,”林越压低声音,“那位倒地的摊主,他家人如果需要……玛格丽特婆婆那里有些草药,可能对退热有点帮助。”
中年男人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
“路过的人。”林越说,“只是传个话。去不去,他们自己决定。”
说完,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个建议有多大用——大概等于用创可贴贴大动脉出血。但至少,比什么都不做强。至少,给了那个哭泣的女人一个方向,哪怕那个方向通往的只是一线微弱的希望。
林越继续在市场上转了一圈,买了需要的薄荷,又观察了一会儿。恐慌在蔓延,虽然还没到全面爆发的程度,但已经能感觉到那种紧绷的气氛。
人们交谈时声音压得更低,眼神更警惕,肢体接触明显减少。原本拥挤的市场,现在人与人之间都下意识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社会秩序的裂痕,已经开始显现。
回旅店的路上,林越走得很慢。他观察街道两边的房屋,观察行人的表情,观察这个小镇在瘟疫阴影下的细微变化。
然后他听到了钟声。
不是平常的整点报时钟声,而是急促的、连续的敲击声,从镇子另一头的教堂传来。钟声里透着某种紧迫感,像在宣告什么紧急事件。
林越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钟声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停下。街道上有几个人也停下来,抬头看向教堂方向,脸上露出不安的表情。
林越继续往前走,在拐角处听到两个路人的窃窃私语。
“……又发现三个。”
“东街那边,铁匠一家……”
“天哪……”
声音越来越远,两个路人匆匆离开,像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林越站在原地,暮色开始笼罩街道。他抬起左手,手腕伸到眼前。
两道红痕,在逐渐暗淡的光线里,依然红得鲜艳,红得刺眼。
他看着那两道红痕,脑子里闪过一个清晰的认知:
跳蚤战争,只是开始。
真正的瘟疫海啸,正在登陆。
而他建立的那些防护措施——扎紧的裤腿,腰间的香包,墙角的石灰粉,晾晒过的被褥——在这场海啸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盾牌。
风一吹,浪一拍,就会碎。
林越放下手,继续朝旅店走去。步伐不快,但很稳。
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更多的病例,更深的恐慌,更严酷的生存考验。而他只剩两次死亡机会。
两次。
走到旅店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暮色中的灰石镇。炊烟从烟囱升起,但比平时少。街道上行人稀少,窗户紧闭。
这个小镇,正在沉入某种漫长而黑暗的夜晚。
林越推门进去。
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