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先生请坐。”刘员外示意林越坐下。
林越恭敬行礼,然后入座。
宴席间,刘员外问了林越一些北边的风土人情,林越凭借现代地理知识勉强应付过去。刘文轩则对林越的“学问”很感兴趣,问了些四书五经的问题,林越一一解答。气氛融洽。
宴罢,刘员外让文轩送林越回房。
路上,文轩好奇地问:“林先生,您说您逃荒三个月,路上一定很辛苦吧?”
“是啊。”林越感慨,“风餐露宿,有时几天吃不上饭。”
“那您一定见过很多有趣的事。”少年眼睛发亮。
林越笑了:“有趣的不多,危险的不少。不过都过去了。”
回到房间,林越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第一天:调整语言,打零工,打听消息。完成。
第二天:进入刘府,交易玉坠送去清水镇。超额完成。
接下来,就是巩固地位,学习礼法,接触王千户,找到龙语少女建立联系。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空繁星点点,一轮弯月挂在天际。远处黄壤屯的灯火星星点点,更远处是黑暗的荒漠。而在荒漠的那头,是清水镇,是龙语少女,是等待解答的谜题。
林越握紧拳头。这一次,我不会再失败了。
林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尽管身体疲惫,大脑却异常活跃。白天发生的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回放。
太顺利了,顺利得有些不真实。
他翻个身盯着天花板。月光透过窗纸,投下模糊光斑。刘员外留下我,表面是报恩和教书,但真的这么简单吗?一个能在边境做盐引生意的富商,见识过多少人心险恶,怎么会轻易让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民住进府中?也许他也在试探我。
林越坐起身靠在床头。手腕上的黑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似乎在缓慢生长,比昨天又长了一小截。时间不等人。
他想起清水镇的龙语少女。如果按照之前的轮回轨迹,再过几天,她就会被县官绑在烈日下曝晒。而自己现在被困在刘府,虽然有了落脚点,但距离目标反而远了。得想个办法,既能留在刘府巩固地位,又能尽快接触王千户,获得去清水镇的机会。
窗外传来打更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已经三更了。
林越强迫自己躺下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细微响动。“嗒。”像是小石子落地的声音。
林越眼皮动了动,没睁开。他以为是夜猫或是风吹落叶,没太在意。
但紧接着又是一声。“嚓……”这次声音更近,似乎就在窗外。
林越倏地睁开眼,屏住呼吸。所有睡意瞬间消散,整个人像绷紧的弓弦。他侧耳倾听。
夜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但在这片寂静中,他捕捉到了第三种声音——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刻意放轻步伐,踩在泥土上。
有人?林越悄悄坐起身,动作缓慢得像一只猫。他没有点灯,借着月光挪到窗边,将脸贴在窗纸上透过缝隙向外看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如水银般铺满青石地面。花木的影子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暗影。什么都没有。听错了?
林越正想退回床上,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影子从西墙根下一闪而过。那绝对不是树木的影子——它移动的速度太快,而且形状分明是人形!
林越的心脏猛地一跳,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贼?!
他第一个念头是府中进了小偷。但随即,一个信息从记忆深处浮现——清水镇城南的王员外丢了女儿。这是在前几次轮回中收集到的零碎信息。当时他忙着生存没太在意,现在却像一道闪电劈开脑海。莫不是这不止一起事件?!
林越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如果真是拐卖少女的贼人,那目标很可能就是刘员外的女儿——那位他还没见过面的刘家小姐!
他顾不上多想,一把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上。房间里没有武器,只有桌上的茶壶和茶杯。林越抓起茶壶——是陶制的,有一定分量,摔碎了还能当锐器用。不能冲动,万一对方有同伙,我一个人肯定对付不了。先跟上去看看,如果真是贼人,找准时机制造动静,喊来护院。
林越轻轻推开房门,动作极轻极慢,生怕发出半点声响。门轴发出微弱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停住动作等了几息,确认没有惊动外面的人,这才侧身闪出房间,顺手带上门。
院子里月光很亮,这对跟踪不利。林越贴着墙根阴影移动,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道黑影已经穿过前院,正朝内院方向移动。内院是女眷住处……果然!
林越的心沉了下去。他加快脚步,但依然保持隐蔽,利用廊柱、花丛、假山作为掩护。黑影对刘府的布局似乎很熟悉,绕过了两处有灯笼照亮的路口,选择了更暗的小径。更让林越心惊的是,两拨巡逻的护院恰好都在他经过后才出现,时间差精准得可怕。提前踩过点,这不是临时起意,是计划好的。
黑影在内院门口停了一下左右张望。林越赶紧蹲在一丛灌木后屏住呼吸。月光照亮了那人的侧脸——是个瘦高个,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腰间鼓鼓囊囊,似乎带着工具。
黑影确认安全后,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铁钩,轻轻拨开了内院的门闩。门无声地滑开一条缝,他侧身闪了进去。
林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能再等了。他猫着腰快速移动到内院门口,从门缝往里看去。黑影已经摸到了西厢房的一扇窗下——那扇窗格外精致,窗棂上雕着花鸟,显然是闺房。就是那里!
林越握紧茶壶,手心全是汗。他需要制造足够的动静,既要阻止贼人,又要确保自己不被反杀。黑影开始用铁钩撬窗,动作很熟练,几乎没发出声音。
林越估算着距离——大约十步。茶壶扔过去有把握砸中,但未必能一击制敌。不管了!他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猛地窜出,用尽全力将茶壶掷向黑影!
“砰!”陶制茶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黑影的后背上!
“呃啊!”黑影猝不及防,被砸得向前趔趄,手里的铁钩“当啷”掉在地上。
林越同时放声大喊:“抓贼啊——!有贼进内院了——!”声音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瞬间,整个刘府活了。“什么声音?!”“在内院!快!”“抄家伙!”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房间接二连三亮起灯光,窗户被推开,人影晃动。
黑影被茶壶砸得一时没缓过劲,又被林越的喊声吓得慌了神,转身想跑,却绊到了地上的铁钩,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林越抓住机会,一个箭步冲上去,整个人扑在黑影身上!
“放开我!”黑影挣扎,力气大得惊人,一拳打在林越肋下。剧痛传来,林越闷哼一声,但死死抱住对方不放。他知道,只要拖住几息,护院就能赶到。
“在这儿!”第一个护院举着灯笼冲进内院,看到扭打的两人,立刻大喊,“按住他!”三个护院扑了上来,七手八脚将黑影死死压住。
“绑起来!”护院头领吼道。绳子迅速套上,黑影被捆成了粽子,嘴里还塞了布团。
直到这时,林越才松开手,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肋下火辣辣地疼,估计青了一片。
“林先生!”周管家的声音传来。老管家提着灯笼匆匆赶来,看到林越,又看到被捆住的贼人,脸色大变,“这、这是……”
“有人想撬小姐的窗。”林越喘着气说。
周管家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朝西厢房喊道:“小姐没事吧?”
“没、没事……”窗内传来少女颤抖的声音,“我听见动静,没敢开门……”
“那就好,那就好。”周管家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这时,刘员外披着外衣匆匆赶来,身后跟着几个家丁。他面色铁青,先是看了眼被捆的贼人,又看向林越。“怎么回事?”
护院头领上前汇报:“老爷,这贼人想撬小姐的窗,被林先生发现。林先生用茶壶砸中了他,又大喊示警,我们这才及时赶到。”
刘员外的目光落在林越身上,眼神复杂——有震惊,有后怕,更多的是感激。他走到林越面前深深一揖:“林先生,今夜若非尔警醒,小女恐怕……”
林越连忙起身还礼:“员外言重了,我也是碰巧听见动静。”
“这不是碰巧。”刘员外摇头,声音有些发颤,“这是天意。刘家欠尔的,越来越多了。”他转向护院头领:“把人带到前厅,严加看管。明日一早,去请王千户来府上,此事必须由官府处置。”“是!”
刘员外又对周管家道:“吩咐厨房,煮碗安神汤给小姐送去。还有,给林先生也煮一碗。”
“老爷,我没事。”林越说。
“听我的。”刘员外语气坚决,“今夜尔救了小女,是我刘家的大恩人。从今往后,只要在我刘文渊能力范围内,尔的任何愿望,我必全力满足。”
林越心中一动。机会来了。他沉吟片刻,道:“员外既然如此说,我倒真有一个请求。”
“请讲。”
“我自幼喜爱读书,奈何家境贫寒,藏书有限。”林越斟酌着措辞,“今日听文轩说起四书五经,勾起了读书的念头。不知……能否借阅府上藏书一观?一来满足我读书之愿,二来也能更好地教导文轩。”
刘员外愣了愣,随即大笑:“我当是什么难事!原来如此!林先生爱读书,这是好事,大好事!”他转头吩咐周管家:“明日一早,带林先生去书房。府中所有藏书,林先生皆可随意翻阅,无需请示。”
“多谢员外。”林越郑重行礼。
“该说谢的是我。”刘员外扶住他,感叹道,“救人一命已是恩情,今夜又护住小女……林先生,尔与我刘家,真是有缘。”
有缘吗?林越看着刘员外真诚的眼神,心里却闪过一丝愧疚。他救人的初衷并不纯粹,留在刘府也是为了自己的目的。但至少,结果是好的。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越就醒了。他洗漱完毕,换上周管家准备的新衣服——依然是粗布,但比昨天那套厚实些。推开房门,清晨的空气清新冷冽,带着花草的香气。
周管家已经在门外等候。“林先生起得真早。”老管家笑道,“老爷吩咐了,先生随时可以去书房。早膳稍后会送到书房去。”“有劳了。”
书房在东厢房,单独一栋小楼,上下两层。周管家推开红木门,一股墨香和旧纸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林越走进书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四面墙全是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粗略估计,至少有数百册。中央是一张巨大的书案,上面文房四宝齐全,还有一盏精致的铜制油灯。
“府中藏书共七百余册。”周管家介绍,“一楼是经史子集,二楼是杂书、地方志、游记、医书等。先生请自便。”林越点点头,等周管家离开后,立刻开始寻找目标。
他要找的是关于礼法、律令、本地风俗的书籍。这些信息对他至关重要——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才能更好地利用规则。他在“律令”分类的书架前停下,手指划过一本本书脊。《大炎律疏》、《边镇条陈》、《黄壤屯记事》、《北境风土志》……
然后,他看到了那本书。《大炎礼法》。深蓝色封面,线装,书脊上四个隶书字。林越小心翼翼地将书取下,拂去封面上的薄灰。
翻开第一页,是序言。文字是繁体隶书,笔画规整,但对他来说并不难认——现代人看繁体字问题不大,个别生僻字可以连蒙带猜。他捧着书坐到书案前,摊开纸笔,开始边读边记。
《大炎礼法》分为五卷: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宾礼。每一卷又细分若干条目,详细规定了不同场合的仪轨、服饰、言语、动作。林越读得很快。他的目的不是精通礼法,而是掌握关键信息——比如见官员该如何行礼,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哪些行为是禁忌。
“宾礼卷第三:见上官,当行拜礼。千户及以上,行跪拜礼;以下,行揖礼。言语当称‘大人’,自称‘草民’或‘小人’……”他默默记下。
“边境特例:北狄细作猖獗,凡口音不正、行迹可疑者,皆可拘押审讯……”看到这里,林越背后一凉。第一次轮回时,他就是因为这个被王千户抓的。原来如此,不是他故意陷害,是边境律令本就如此严苛。
继续往下读。“盐引交易需官印核准,私自贩盐者斩;协助北狄者,诛九族……”
他正思索记录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林先生。”是周管家的声音,“王千户大人已经到了,老爷请您去前厅一同用早膳。”
林越心里一跳。这么快就来了?他合上书,整理了一下衣冠,跟着周管家往前厅走去。
路上,他快速复盘:贼人昨夜被抓,今早王千户就来了,说明刘员外天一亮就派人去请了。可见此事在刘员外心中分量极重,也可见王千户对刘家的事很上心。关系确实密切。
前厅已经摆好了早膳。粥、馒头、小菜,不算丰盛,但精致。刘员外坐在主位,旁边坐着一个身穿戎装的高大男人。那男人背对着门口,正在和刘员外说话。
“王兄,这次真是多亏了你及时赶到。”刘员外说。
“文渊兄客气了。你我多年交情,府上有事,我岂能不来?”男人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军人的干脆。
林越走进厅内。
“林先生来了。”刘员外起身介绍,“王兄,这位就是我刚才说的林越林先生,小儿的救命恩人,昨夜又护住了小女。”
男人转过身。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林越看清了那张脸——方脸,浓眉,鹰隼般的眼睛,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身材高大魁梧,即使坐着也像一座山。
这张脸,他死都不会忘记。
第一次轮回,就是这个男人伪装成,用温和的语气问他“从哪儿来”,然后在他放松警惕时突然变脸,将他打入大牢,严刑拷打,最后让他死在狱中。
王千户。
那个给他下套的高大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