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根生的帆布包往村西头走时,夕阳把毅恒的影子拉得老长,帆布包里的《水浒传》硌着肋骨,像根生以前拍他肩膀时的力道,沉得让人喘不过气。快到根生家院门口,就看见阿黄趴在门槛上,尾巴有气无力地扫着地面,见他来,也只是抬了抬头,呜咽了两声,它大概也知道,再也等不到那个每天傍晚给它扔骨头的人了。
根母正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根生的旧布鞋,针还穿在鞋帮上,线却断了,她盯着鞋底磨平的纹路,根生去世的消息两天前就传回来了,根母整整哭了两天两夜,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根水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根生给买的弹弓,小声问:“娘,哥啥时候回来?他说要给我买糖人的。”
毅恒站在院门口,喉咙像被堵住,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帆布包里的照片露了个角,根水看见,跑过来抓着他的衣角:“毅恒哥,这是我的照片!我哥呢?他是不是又去帮人做事了?”
根母听见根水的话,肩膀猛地一颤,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布鞋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毅恒蹲下身,把根水抱在怀里,声音哽咽:“根水,哥…… 哥去了很远的地方,以后不能陪你玩了。”
“很远的地方?是像大哥去县城读高中那样吗?” 根水眨巴着眼睛,伸手摸了摸毅恒脸上的泪,“毅恒哥,你怎么哭了?哥还会回来吗?他还没给我买糖人呢。”
毅恒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他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会决堤。根母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帆布包,手指碰到包上的 “化肥” 字样,又缩了回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宝贝。她慢慢打开包,看见里面的换洗衣物、翻旧的《水浒传》,还有根水的照片,终于忍不住,坐在地上哭了起来:“我的儿啊……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你让我们一家以后怎么浩啊……”
村里的人听见哭声,都跑了过来。王婶扶着根母,一边帮她擦眼泪,一边叹着气:“他婶子,你别太难过,根生是个好孩子,救了人,是英雄。以后有啥难处,咱村里人都帮你。” 根父听说根生的事情后,一病不起,卧在床上不能起来。根生的堂叔蹲在门槛上,掏出旱烟杆,点了好几次才点着,烟雾缭绕中,他说:“毅恒,后事你别操心,我来安排,先把根生接回来,让他走得安心。”
接下来的几天,毅恒几乎没合过眼。他跟着根生的堂叔去县城殡仪馆接根生的遗体,帮着布置灵堂,给来吊唁的人鞠躬,晚上就守在灵堂里,陪着根母和根水。灵堂里的烛火摇曳,映着根生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根生笑得很灿烂,还是以前那个拍着他肩膀说 “请你吃面面条” 的样子。
根水每天坐在灵堂旁边,拿着根生的《水浒传》,让毅恒给她读。读到武松打虎时,他会问:“毅恒哥,我哥是不是也像武松一样勇敢?” 毅恒摸着他的头,点头说:“是,你哥比武松还勇敢,他救了人。”
处理完后事,老板派人送来了赔偿款,只有五千块钱,还附带一张 “自愿接受,不再追究” 的字条。毅恒拿着字条,气得手都在抖,根生用命换的钱,怎么就只值五千块?他想起工地上那几根稀疏的钢管,想起七楼没有防护网的竹跳板,想起老板催工期时的嘴脸,心里的火一下子就冒了上来。
“五千元?” 毅恒把钱推给来送钱的人,声音坚定,“工地连基本的安全措施都没有,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最少也得赔偿五万,不然我就去县里告你们!”
来送钱的人是老板的侄子,见毅恒态度坚决,赶紧打电话给老板。老板在电话里骂骂咧咧,说毅恒 “不知好歹”,却也怕事情闹大,影响工地开工,最后松了口,同意赔偿二万五千块钱,还承诺以后根水上学的学费,由工地老板承担一部分。
毅恒拿着赔偿款,送到根母手里:“婶子,这是根生的赔偿款,你收好,以后你和根生的生活,有我呢。” 根母接过钱,手指颤抖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恒儿,让你受委屈了,根生没白跟你做兄弟。”
从那以后,毅恒几乎每天都往根生家跑。早上他先去工地干活,中午吃完饭,就去根生家帮着挑水、劈柴。根生家的水缸总是满的,灶房门口的柴垛堆得整整齐齐;晚上收工后,他就坐在根生家的煤油灯下,给根水辅导功课。根水的数学不好,毅恒就用树枝在地上画图,一点点讲给根水听;根水想哥哥了,毅恒就把根生的《水浒传》拿出来,读给根水听,告诉根水:“你哥最喜欢这本书里的林冲,说林冲讲义气,你以后也要做个讲义气的人,像你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