毅恒趴在跳板上,探着头往下看,只看见根生的身体落在了三楼的钢管上,又弹了一下,又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掉,他想跳下去,却被旁边的工友死死拉住:“别冲动!会摔死的!”
工地上瞬间乱了套。老板跑了过来,看到地上的根生,脸一下子白了,赶紧喊:“快!快找三轮车!送医院!” 几个工友冲过去,小心翼翼地把根生抬起来,根生的眼睛闭着,嘴角流着血,脸色苍白得像纸,腿不自然地扭曲着,一看就伤得很重。
毅恒疯了一样往下跑,铁梯子上的冰碴子划破了他的手,他却感觉不到疼。他跑到根生身边,跪在地上,抓着根生的手,根生的手冰凉,没有一点温度,只有微弱的呼吸,胸口还在轻轻起伏。
“根生哥,你别有事!你说要请我吃面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毅恒的声音哽咽着,眼泪滴在根生的手上,很快就结成了冰。
“照顾好我娘和根水,”根生声若游丝地对毅恒说。
“根生哥,你别说话,我们去医院,你会没事的”。
三轮车来了,工友们把根生抬上车,毅恒也爬了上去,坐在根生身边,用自己的棉袄裹着根生的身体,试图让他暖和一点。三轮车在土路上颠簸着,根生的头靠在毅恒的肩膀上,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毅恒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都是他的错,要是他走路时仔细点,要是他没被砖角勾住,根生就不会掉下去。
县城医院的急诊室里,灯亮得晃眼。医生和护士推着根生进了抢救室,毅恒和老板、几个工友在外面等着。毅恒坐在长椅上,双手抱着头,脑子里全是根生抓着他手腕的样子,他想起根生帮他家插秧的样子,想起根母给她做的酱烧肉,想起根生说 “你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 的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老板在旁边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 “怎么会这样”“安全措施明明检查过”,却没说一句安慰毅恒的话。工友们也都低着头,没人说话,急诊室的走廊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 “滴答” 走着,每一声都像敲在毅恒的心上。
一个小时后,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对不起,我们尽力了,内脏出血太多,头骨也碎了,没救过来。”
“医生,我求你再救救他,他不能死”,毅恒紧紧地拉着医生的手。
“我们已经尽力了,没救过来。”医生表情无奈地说。
“没救过来……” 毅恒重复着医生的话,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长椅上。他想起根生的娘,想起根生的弟弟根水,想起根生临走前说的话,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无尽的自责和悲痛。
老板赶紧上前,跟医生商量着什么,大概是赔偿的事。毅恒却什么也听不见,他慢慢站起来,走到抢救室门口,看着里面盖着白布的根生,眼泪又涌了出来。他知道,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会在工地上帮他扛砖,再也没有人会把碗里的肉夹给他,再也没有人会说 “等忙完这阵,请你吃面条” 了。
外面的风还在刮,吹得医院的窗户 “呜呜” 响,像在哭。毅恒站在走廊里,觉得浑身发冷,比在七楼的竹跳板上还冷。他想了根生的娘,他不知道回去该怎么跟老人说,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他想起根生家的那三间土坯房,想起根母在灶房里炖酱烧肉的样子,想起根水拿着成绩单跟根生炫耀的样子,心里一阵绞痛。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根生哥,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婶子和根水。”
那天下午,毅恒跟着老板回了工地,收拾了根生的东西,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本翻旧的《水浒传》,那是根生最喜欢的书,还有一张根水的照片,照片上的根水笑得很开心,举着一张满分的试卷。毅恒把这些东西抱在怀里,像抱着根生的体温,一步一步,慢慢往根生家的方向走。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可毅恒却感觉不到疼。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扛起更多的责任,要替根生照顾好他的家人,要带着根生的念想,继续走下去,走向那个根生没能看到的未来,走向那个充满希望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