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摇头,不敢在这种时候分心。
回头一看——
那个弟弟已经又撑着墙壁往外爬,手里还抓着那把沾血的斧头。
「鬼呢……?鬼……」
凛走过去,蹲下身,把他手里的斧头轻轻拿走。
「没事了。」她低声道,「鬼已经被我砍掉了。」
弟弟愣愣地看着她,眼睛里还全是疯劲和惊恐,像根本听不懂“没事了”这三个字。
「哥……哥呢……」
他哑着嗓子问。
凛胸口一窒。
她握住他的肩膀,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力道,把他转回屋里。
「先去他身边。」
瘦小的身体脚步发飘,却还是挣扎着挪过去。
凛这时才看清,床两边的少年,长着一样的脸,只是床上少年那双更显阴沉的眼睛此刻睁着,焦点却开始涣散。
「哥!」
床下的少年扑过去,整个人快趴到血里。
凛上前,半跪在床边,试图帮他调整呼吸——
可她一摸脉,指尖就冷了一瞬。
这个少年已经跨在生死线的那一端了。
她会急救,会止血,会处理伤口。
可有一种“已经流出去”的东西,是任何呼吸法都拉不回来的。
床上的少年费力侧过头,看了一眼凛,又看向弟弟。
唇角勉强动了动。
「别……哭。」他对弟弟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别哭……」
弟弟却拼命摇头,眼泪顺着满是血污的脸往下掉:
「是我不好……是我没听你的话……!」
年长的少年似乎想抬起断臂那一侧的肩,却只让血流得更快了一点。
他咬紧牙关,使劲喘了几下,才断断续续挤出一句话:
「不……都是我不好……不听你的……」
那双曾经把一切都看成“没有意义”的眼睛,此刻像被什么猛地撕开了一道缝。
他颤着声音,像对着谁,又像只是对着空无:
「如果……真的有神、有佛……」
凛怔住。
她听见那个一向把“善恶”“报应”当笑话的少年,开始用破碎的声音祈求——
「……求你……救救我弟弟。」
「他跟我不一样……他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年长少年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与血水混在一起。
「他想去帮别人……是我阻碍了他……」
「要遭天谴的话……只要砸在我一个人身上就好……」
「……求你……放过他……」
屋里很静。
只有雨声和两个孩子微弱的呼吸声。
凛的手指用力扣住手背。
她的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来。
一滴。
两滴。
不多。
却重到像是从骨头里挤出来的。
日后,她从主公大人口中得知,
这对兄弟的名字,叫时透有一郎与时透无一郎。
那一夜的她只知道:这是两个死命抓着彼此不放的孩子。
原来世界不会因为谁多祈求几句,就改变什么。
母亲当年在鬼爪下倒下前,也有过那样的眼神。
凛那时躲在角落里,连叫一声“娘”都叫不出来。
她一直以为——只要变强,只要快一点,只要多跑几步路,就能赶上每一场灾难的终点,在那之前把命救回来。
可是现在——
她拼尽全力赶路,淋了半夜的雨,冒着夜行的鬼影,坚持呼吸不乱,斩掉了那只刚刚玩完这对兄弟的鬼。
她已经做到了她能做的所有。
有一郎却仍然在她眼前一点一点地远去。
原来世界不会因为我努力,就放过任何人。
她的肩膀震了一下。
却硬生生忍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眼泪静静掉在有一郎染红的床铺上。
她不是哭给谁看。
只是——终于承认了一件残酷的事。
努力不会确保不会有人死。
她能做的,只是把“还活着的人”,拉得近一点,再近一点。
无一郎伏在床边,嗓子已经喊不出声音。
有一郎垂下的手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摸摸他的头,却连最后这点力气也没有了。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弟弟的脸上,用尽全身力气勾起一点笑意。
「无一郎的“无”……是……无限的“无”……」
然后,胸口起伏停住。
无一郎还试着去抓他的手臂,像是怕他会被谁带走。
哭声终于断掉,整个人连同那点力气一起垮下去——
昏了过去。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一条缝。
夜雨已过,风带着湿冷的味道灌进来。
富冈义勇站在门口。
他全身都被雨水打得湿透,羽织重得像裹着一层水。
宽三郎缩在他肩上,羽毛蓬成一团——像是一路被他逼着赶来的。
义勇的视线在屋内扫过。
破碎的家具、血迹、被雨水踩晕在门内的泥脚印。
床边,两兄弟,一个已经静止,一个哭到没了声音后昏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