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前信。”真真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深切的疲惫,“但现在不信了。因为我知道,所有的‘注定’,都是人为的安排。所有的‘命运’,都是写好的剧本。”
她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脱离了那个暧昧的距离。
“王爷就当我是个疯子吧。”她说,转身去收拾晾晒的草药,“一个看透了剧情,所以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的疯子。”
萧绝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对着他,纤细的背影在灯笼的光晕里显得格外单薄。她的动作很稳,手指翻动草药时没有丝毫颤抖,但肩颈的线条却绷得很紧。
他想起那晚在雨里,她蹲在他身边,手里拿着针线缝合他的伤口。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血染红了她的手指,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冷静,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还有宫宴上,她跳舞时的那个眼神——空洞,疲惫,深处却燃烧着某种不肯熄灭的火。
以及刚才,她说“这一切,真没意思”时,那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萧绝的胸口忽然闷得厉害。
不是伤口疼,是一种更深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疼。
他走上前,在真真身后停下。
“林婉儿。”他叫她的名字。
真真没回头,继续收拾草药。
“如果,”萧绝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如果我说,我也不信命呢?”
真真的手顿住了。
一片草药叶子从她指间滑落,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如果我说,”萧绝继续说,声音低沉而缓慢,“我觉得你说的对,这一切,确实像一场早就写好的戏。而我和你一样,不想再照着剧本演了呢?”
真真缓缓转过身。
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情绪——惊讶,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动摇。
“王爷在说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发紧,“臣女听不懂。”
“你听得懂。”萧绝看着她,目光深得像要把她吸进去,“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就像我知道,你和我一样,能看见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真真的呼吸急促起来。
“比如,”萧绝抬起手,指向天空,“那些裂痕。”
真真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看得见,对吗?”萧绝的手慢慢放下,目光却始终锁在她脸上,“从几天前开始,天空偶尔会出现细小的裂痕,像瓷器上的冰裂纹。别人看不见,但我能看见。而你……”
他往前一步,再次拉近距离。
“你也能看见,对吗?”
真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能看见。
从那天宫宴之后,她就偶尔能看见。起初以为是眼花,但次数多了,她就知道不是。那些细小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裂痕,会突然出现在天空、墙壁、甚至人的脸上,然后又很快消失。
她以为只有自己能看见。
“你怎么……”她终于找回了声音,却干涩得厉害。
“我不知道。”萧绝摇头,目光里带着同样的困惑,“但我知道,那些裂痕出现的时候,这个世界会变得……不真实。像一幅画,突然出现了破绽。”
他抬起手,这次没有碰她,只是虚虚地悬在她脸侧。
“而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是这个世界里,最不真实的存在。”
真真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撞出胸腔。
“你跳舞时的眼神,你救我的手法,你说的话,你看我的方式……”萧绝的指尖终于落下,轻轻触碰到她的脸颊,“一切都告诉我,你不属于这里。”
他的手指很凉,但真真却觉得被触碰的地方像被烫到一样。
“所以,”她听见自己问,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王爷打算怎么办?揭发我?还是……”
“还是什么?”萧绝反问,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耳垂,轻轻捏了捏。
真真浑身一颤。
那是一个极其暧昧的动作。他的指尖擦过她耳垂最敏感的地方,带来一阵酥麻的电流,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脊椎。
“还是,”萧绝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危险的诱惑,“和你一起,看看这场戏,到底会演成什么样子?”
真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灯笼的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细碎的金色光点。他的瞳孔很深,像两口古井,倒映出她此刻慌乱又迷茫的脸。
她应该拒绝的。
应该推开他,告诉他他疯了,然后让他离开,从此不再相见。
但她的手抬到一半,却停在了半空。
因为萧绝先一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很热,完全包裹住她的手。虎口处的薄茧摩擦着她手背的皮肤,带来一种清晰的、真实的触感。
“你的手很凉。”他说,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真真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力道,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不是纸片,不是文字,不是她想象出来的虚幻角色。
他有温度,有呼吸,有心跳,有伤口,有疼痛,有疑惑,有执着。
“王爷,”她开口,声音有点抖,“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
“知道。”萧绝握紧她的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我在说,我不想再照着别人写好的剧本活了。我在说,我想知道真相。我在说……”
他顿了顿,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抚过她的头发。
“我想知道你究竟是谁。”
真真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萧绝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能感觉到他越来越近的呼吸。还有他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她心上。
“如果,”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我告诉王爷,我确实不是林婉儿呢?”
萧绝的手停住了。
“如果我告诉王爷,我来自一个王爷无法想象的地方,”真真睁开眼,看着他,“一个没有皇帝,没有王爷,没有这些规矩礼教的地方。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呢?”
萧绝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会信吗?”真真问。
萧绝沉默了很久。
久到真真以为他会松手,会离开,会把她当疯子。
但他没有。
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然后说:“我信。”
真真的心脏狠狠一跳。
“为什么?”她问。
“因为,”萧绝的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只有这个解释,能说明你为什么这么……特别。”
特别。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不是赞美,不是嘲讽,而是一种陈述——一种发现了真相的陈述。
“所以,”萧绝的手从她头发上滑到后颈,轻轻按了按,“你能告诉我吗?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真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一个很轻的,带着点释然,又带着点苦涩的笑。
“那个世界啊,”她说,声音很轻,“比这里自由,也比这里……残酷。”
她抬起另一只手,覆在萧绝握着她的那只手上。
“王爷真的想知道吗?”她问,眼睛直视着他,“知道了,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
萧绝看着她覆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
很小,很白,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透着淡淡的粉色。和他粗糙的、带着伤疤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但他却觉得,这两只手放在一起,出奇地契合。
“回不去,就不回了。”他说,声音很平静,“反正原来的路,我也不想再走了。”
真真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亲手创造出来,却又完全超出她预料的男人。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好。”她说,“那我就告诉王爷。”
“但不是现在。”她抽回手,退后一步,脱离了他的气息范围,“现在太晚了,而且这里不安全。王爷先回去吧,等……等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王爷的。”
萧绝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触感。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候?”他问。
“等我……想清楚该怎么告诉王爷的时候。”真真说,转身继续收拾草药,“王爷先回去吧,您的伤还没好全,需要休息。”
萧绝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灯笼的光晕在她周围形成一个柔和的光圈,她的发丝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颈项的线条在衣领下若隐若现。
“林婉儿。”他忽然开口。
真真没回头:“嗯?”
“我会再来找你的。”萧绝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不管你是林婉儿,还是别的什么人。”
真真的手顿了顿。
“好。”她说,声音很轻,“我等王爷。”
萧绝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院门外。
真真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一把草药,却忘了要做什么。
她看着萧绝离开的方向,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院门,看着院子里摇曳的灯笼光晕。
然后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里,还残留着他拇指擦过的触感。
温热的,粗糙的,带着薄茧的摩擦感。
还有他问“你在透过我,看谁”时,那种深沉的、近乎偏执的探究。
真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还残留着他的气息——药味,松柏味,还有那种独属于他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男性气息。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可能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而萧绝,这个她亲手创造出来的角色,可能也远不止她写的那么简单。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夜,深了。
而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