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绝是在第三天傍晚来的。
那时真真正在院子里晾晒草药——她以“调养身子”为由,从府里药房要了些常见的药材,晒干了准备做些安神的香囊。其实是想备着,万一萧绝的伤口需要换药,不至于手忙脚乱。
夕阳的余晖把院子染成橘红色,那些晾在竹筛上的草药在光影里泛着深浅不一的绿。真真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家常衣裙,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她弯腰翻动草药的动作轻轻晃动。
翠儿在屋里收拾,隔着窗子问:“小姐,晚膳想吃什么?厨房说今日有新鲜的鲈鱼——”
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真真察觉到异样,直起身回头。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萧绝。
他换了身衣服,不再是那件不合身的旧袍,而是一身墨蓝色的锦缎长衫,腰间束着同色系的腰带,挂着一枚青玉佩。头发用玉簪束着,一丝不苟。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邃。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夕阳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目光落在真真身上,从她沾着草药碎屑的手指,移到她微微汗湿的额头,再到那双带着惊愕的眼睛。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竹筛的细微声响。
真真握着草药的手紧了紧,指尖陷进柔软的叶片里,染上淡淡的青色汁液。她看着萧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他怎么来了?怎么进来的?翠儿不是说他已经回王府了吗?
萧绝迈步走进院子。
他的步伐很稳,完全看不出三天前还是个重伤濒死的人。只是走得比平时慢一些,大概是伤口还在疼。真真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他肩胛处——那里被衣服遮着,看不见绷带,但她知道那道伤口有多深。
“王、王爷……”翠儿从屋里跑出来,慌忙行礼。
萧绝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目光却一直停在真真脸上:“林小姐。”
他的声音比那天清醒时更沉了一些,大概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的缘故,带着点微哑的质感,在暮色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真真放下手里的草药,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福身行礼:“王爷。”
动作标准,语气恭敬,挑不出一点错处。但那种疏离感,却比宫宴上更明显。
萧绝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的鼻尖还沾着一点草药的绿色,大概是刚才不小心蹭上去的。夕阳的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微微泛红的耳廓。
“本王是来道谢的。”萧绝开口,声音很平静,“那日多谢林小姐救命之恩。”
真真直起身,抬起眼看他:“王爷客气了。医者仁心,换做是谁都会救的。”
“是吗。”萧绝的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很浅的弧度,“可那晚林小姐说,只是不想惹麻烦。”
真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确实说过。在他半昏迷时,抓着她手腕问“你怕我吗”的时候,她确实是这么回答的。
“王爷记性真好。”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既然王爷已经无恙,那日的事就请当作没发生过吧。对王爷,对我,都好。”
萧绝没接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拉近。
真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混着一种清冽的松柏气息。还能看见他眼底细微的血丝——他这几天大概也没休息好。
“林小姐,”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本王今日来,除了道谢,还有一事想问。”
真真的背脊微微绷紧:“王爷请问。”
“那日,你为何要救本王?”
真真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她以为已经回答过了。
“臣女说过了,医者——”
“不是这个。”萧绝打断她,目光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本王问的是,你为何要救本王。不是‘为何会救人’,而是‘为何会救本王’。”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那天晚上,你看见本王倒在那里时,是什么表情,还记得吗?”萧绝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不是惊慌,不是害怕,甚至不是同情。是……惊讶,然后是一种认命般的了然。”
真真的手指在袖子里蜷缩起来。
“你在惊讶什么?”萧绝问,“又在认命什么?”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连风都停了,那些晾晒的草药静止在竹筛上,像一幅凝固的画。翠儿早就识趣地退回了屋里,把门关上了。
真真抬起头,迎上萧绝的目光。
夕阳的光照进她眼睛里,折射出琥珀色的光泽。那里面没有慌乱,没有心虚,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
“王爷想听实话?”她问。
“想。”
“好。”真真深吸一口气,“我救王爷,因为王爷是镇北王,是大周的功臣。王爷若是死在我的院墙外,不管是什么原因,我、我父亲、甚至整个丞相府,都脱不了干系。这个答案,王爷满意吗?”
萧绝看着她,没说话。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嘴唇,再到她微微起伏的胸口。暮色渐浓,光线暗了下来,她脸上的轮廓在阴影里变得柔和,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不满意。”他说。
真真挑眉:“那王爷想要什么答案?”
萧绝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真真下意识地后退,脚跟却碰到了晾草药的竹架,发出轻微的声响。
“林小姐,”萧绝的声音就在她头顶响起,低沉,微哑,“你的眼睛在说谎。”
真真的呼吸滞了一下。
“你说你救我是怕被牵连,”萧绝继续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细细描摹每一寸轮廓,“可你包扎伤口时的动作,熟练得不像个闺阁小姐。你用的那些药,有些连军中大夫都不常用。还有你缝合伤口的手法——”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那是军中医官才会的手法。你从哪里学的?”
真真的喉咙有些发干。
她写小说时查过资料,知道古代战地急救的一些方法。但她没想到,萧绝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书上看的。”她说,声音有点干涩。
“哪本书?”
“《金匮要略》《伤寒杂病论》,还有一些……杂书。”真真别开脸,“王爷若是不信,可以去查。”
“我查了。”萧绝说。
真真猛地转回头:“什么?”
“我查了。”萧绝重复,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丞相府的藏书阁,本王让人去看过。确实有不少医书,甚至有些还是孤本。但那些书上记载的缝合之法,和你用的,不一样。”
暮色完全笼罩了院子。远处的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最后融进墨蓝。屋檐下的灯笼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洒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出交叠的影子。
真真站在光影交界处,一半脸被灯笼的光照亮,一半隐在黑暗里。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所以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冷静,“王爷是来兴师问罪的?因为我一个深闺女子,不该会这些?”
“不。”萧绝摇头,“我是来问,你究竟是谁。”
真真的心脏狠狠一跳。
“或者说,”萧绝微微俯身,靠近她的脸,声音压得更低,“你在透过我,看谁?”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带着药味的清苦和男性特有的温热。真真能看见他眼底深处那抹深沉的探究,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要把她吸进去。
她往后退,背脊抵住了竹架。竹架摇晃了一下,几片草药叶子飘落下来,落在她肩上,又滑到地上。
“我不明白王爷在说什么。”她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明白。”萧绝伸手,从她肩上拈起一片残留的草药叶子。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颈侧的皮肤,留下一道微凉的触感。
真真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指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停在那个位置,轻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摩挲了一下。
“宫宴那晚,你跳舞的时候,我在看你。”萧绝的声音很近,就在她耳边,“你的舞跳得很好,好到不像林婉儿该有的水平。但更让我在意的,是你的眼神。”
他的指尖从她颈侧滑到下巴,很轻,像羽毛拂过。
“你在看席上的所有人,但你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萧绝说,“没有讨好,没有炫耀,甚至没有情绪。就像……就像在看一群戏子演戏,而你是唯一的观众。”
真真的呼吸乱了。
“然后你看到了我。”萧绝的手停在她下巴上,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托着,迫使她抬起头看着他,“你的眼神变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但我看见了。”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下唇。
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可以说是无意。但那触感却清晰得可怕——温热,粗糙,带着薄茧的摩擦感。
“你在惊讶,”萧绝继续说,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嘴唇上,“然后是一种……嘲讽?不,比嘲讽更复杂。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认命,又像是‘不过如此’的失望。”
他的拇指又擦了一下她的下唇,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些。
“林婉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近乎耳语,“你在透过我,看谁?”
真真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萧绝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越来越清晰的药味和松柏气息,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和触感。还有他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
“没有谁。”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王爷想多了。”
“是吗。”萧绝的手从她下巴移到脸颊,掌心贴着她的皮肤。他的手掌很大,很热,完全包裹住她半张脸。虎口处的薄茧摩擦着她的颧骨,带来一种奇异的触感。
“那为什么,”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危险的温柔,“每次我看你的时候,你都在躲?”
真真睁开眼。
萧绝的脸就在眼前,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细碎的光,和瞳孔里映出的自己——小小的,慌乱的,无所适从的。
“我没有。”她说,声音有点发颤。
“你有。”萧绝的手掌微微用力,托着她的脸,让她无法移开视线,“宫宴上是这样,那晚在雨里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他的拇指又移到她唇边,这次没有擦过去,而是停在那里,轻轻地按了按她的下唇。
“你在怕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真真听不懂的情绪,“怕我?还是怕你自己?”
真真的嘴唇在颤抖。
她能感觉到萧绝拇指的触感,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能感觉到他越来越近的呼吸。还有他眼睛里那种深沉的、近乎偏执的探究。
她想推开他,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推开了,然后呢?
解释?撒谎?还是继续这个无休止的追问?
“王爷,”她开口,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您到底想听什么?”
萧绝的手顿了顿。
“我想听实话。”他说,“关于你是谁,关于你为什么救我,关于你每次看我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真真看着他,看了很久。
暮色已经完全降临,灯笼的光晕在两人周围形成一个小小的光圈。远处的蝉鸣声渐渐响起,一声接一声,在夏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那我告诉王爷实话。”
萧绝的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我救王爷,是因为王爷不能死。”真真说,一字一句,“至于我是谁,我就是林婉儿,丞相府的三小姐。至于我在想什么……”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带着点嘲讽的弧度。
“我在想,这一切,真没意思。”
萧绝的手僵住了。
“王爷问我透过您在看谁,”真真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那我告诉您,我在看一个故事。一个我早就知道结局,却还要陪着一遍遍重演的故事。”
她抬起手,握住萧绝的手腕。她的手很小,很凉,完全包裹不住他的手腕,但力道很稳。
“王爷,您相信命运吗?”她问,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相信有些人注定要相遇,注定要相爱,注定要在一起?”
萧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