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七日,上午九点
艺考成绩公布的那个早晨,孙铭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守在电脑前。
他坐在旧城区那面涂鸦墙下,手里拿着支炭笔,在速写本上画对面的老槐树。槐树刚抽出新叶,嫩绿的颜色在晨光里几乎透明。他的动作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拖延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第七次,大概是程雪霏或者陈风在催他查成绩。孙铭没理,继续画。
直到一个影子落在他面前的画纸上。
孙铭抬头,看见傅东站在晨光里,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袋是豆浆油条,另一袋是……颜料?
“先吃早饭。”傅东在他身边坐下,把豆浆递给他,温度刚好。
“你怎么来了?”孙铭接过豆浆,“今天不是有N大教授的线上讲座吗?”
“请假了。”傅东说得轻描淡写,“这种时候,重要的人要在场。”
孙铭笑了,眼眶却有点热。他低头咬了一口油条,酥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我有点不敢查。”他终于承认。
“我知道。”傅东把颜料袋推到他面前,“所以先看看这个。”
孙铭打开袋子,里面是整套新的油画颜料,还有几支他提过想试试的进口画笔。最上面放着一个信封。
他打开信封,里面不是贺卡,而是一张手绘的、极其精细的列车时刻表——从他们所在的城市到北京,所有车次、时间、座位等级,甚至转乘方案都列得清清楚楚。旁边用傅东标志性的工整字迹写着:
「无论结果如何,都有路可走。」
孙铭盯着那张时刻表看了很久,久到傅东以为他哭了。但他抬起头时,眼睛是亮的。
“查吧。”他说,“有你陪着我,什么样的结果我都能接受。”
傅东点头,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打开查询页面。输入准考证号时,孙铭的手指在发抖,傅东轻轻握住他的手,替他按下了“查询”。
页面转了很久。
久到孙铭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
然后,成绩跳了出来。
总分:287.5/300
排名:全国第12名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恭喜获得中央美术学院造型艺术专业合格证。」
世界安静了几秒。
孙铭盯着屏幕,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数字和文字没有消失,它们就在那里,清晰、确定、真实。
“我……”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我考上了?”
傅东看着屏幕,又看了看孙铭,然后点头:“嗯。你考上了。”
下一秒,孙铭猛地站起来,速写本和炭笔掉在地上。他张开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抱住傅东,抱得紧紧的,紧到傅东能感觉到他全身都在发抖。
“我考上了……”孙铭终于发出声音,带着哭腔,“傅东,我考上了!央美!全国第十二名!”
傅东回抱住他,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你能行。”
旧城区的早晨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动了。二楼有人推开窗探头看,巷口卖豆浆的大妈往这边张望,几个早起上学的孩子停下脚步。
但孙铭不在乎。他抱着傅东,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悲伤的,是那种积蓄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滚烫的泪。
“谢谢你。”他在傅东耳边说,声音哽咽,“谢谢你陪我,谢谢你相信我,谢谢你……让我变成现在的我。”
傅东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他。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洒在那面画满涂鸦的墙上,洒在掉在地上的速写本上——本子摊开着,上面画着那棵老槐树,树下有两个并肩而坐的少年的背影。
那是孙铭今天早上画的。
而现在,画里的一个少年,刚刚收到了通往梦想的门票。
五一假期的第一天,他们坐上了去海边的高铁。
是孙铭提议的。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天,他把所有手续都办完了,然后对傅东说:“我想去看海。就我们两个。”
傅东没问为什么,直接开始查车票、订酒店、规划行程——他做这些事已经轻车熟路。
海边的小镇还没到旅游旺季,游客不多。他们住的民宿是栋白色的两层小楼,门口种着夹竹桃,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退休美术老师,听说孙铭考上了央美,特意把最好的房间给了他们。
“这间房朝东,能看到日出。”老板笑呵呵地说,“画画的人,得看看海上的日出。”
放下行李,他们先去海边走了走。下午的海是灰蓝色的,浪不大,一层层涌上来,在沙滩上留下白色的泡沫。孙铭脱了鞋踩进水里,四月的海水还很凉,他打了个哆嗦,却笑得很开心。
“傅东!”他回头喊,“快来!”
傅东犹豫了一秒——他不喜欢计划外的湿漉感。但看着孙铭笑的样子,他还是脱下鞋袜,卷起裤脚,走进了海里。
海水确实凉,但孙铭的手是热的。他握住傅东的手,两人并肩站在齐踝深的海水里,看远处的渔船慢慢驶过。
“你知道吗,”孙铭轻声说,“我小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看海。但那时候觉得太远了,远到不可能实现。”
“现在呢?”
“现在觉得,”孙铭转头看他,“只要想,什么都可以实现。”
夕阳开始西斜,把海面染成金色。他们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留下一串并排的脚印,很快又被海浪抹平。
晚上,他们在民宿的小餐厅吃饭。老板亲自下厨,做了海鲜炒饭和青菜汤。餐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能听见潮声。
“傅东。”孙铭忽然说。
“嗯?”
“等我去了北京……你会常来看我吗?”
傅东放下筷子:“我已经查过了。高铁最快四个半小时,周末可以往返。寒暑假我们可以一起规划旅行。另外,N大有和央美的联合研究项目,我可能会申请。”
孙铭怔了怔:“你什么时候查的?”
“成绩公布的第二天。”傅东坦然道,“异地恋需要详细的计划才能维持质量。”
孙铭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傅东总是这样,用最理性的方式,做最温柔的事。
“那……”他吸了吸鼻子,“我们约定,每个月至少见一次面。”
“至少两次。”傅东纠正,“另外每天要有固定的通讯时间。我建议晚上十点到十点半,这个时间段我们的日程都比较稳定。”
“好。”孙铭点头,“都听你的。”
吃完饭,他们回到房间。老板果然没骗人,房间的落地窗正对着海,夜里能看到远处灯塔的闪光。
孙铭拿出画具——他坚持要带上。铺开画纸,调好颜料,但他没有立刻开始画,而是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你在看什么?”傅东走过来。
“在看……光。”孙铭说,“海上的光,和城市里的不一样。更自由,更……无边无际。”
傅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夜色中的海是深黑色的,但月光照在海面上,碎成无数银色的光点,随着波浪起伏闪烁。
“像星空掉进了海里。”他说。
孙铭转头看他,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那些光点:“你最近越来越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傅东轻声说。
孙铭笑了。他拿起画笔,开始画。不是画具体的海或天,而是画那些光——月光、灯塔的光、远处渔船上的灯火,还有……窗内透出的、温暖的灯光。
傅东没有打扰他,只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孙铭专注的侧脸,看一眼画布上渐渐成形的光,看一眼窗外真实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