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看屏幕,又抬头看了看那扇窗。
最终没有回复。
---
期末联考前最后一周,孙铭进入了某种近乎机械的状态。
他不再看窗外,不再关注任何与学习无关的事。他的世界缩小到课本、试卷、错题本的三点一线。吃饭时在背公式,走路时在回忆化学反应方程式,甚至梦里都在解数学题。
老张找他谈话,担心他压力太大。
孙铭只是说:“老师,我能行。”
傅东试图调整他的计划表,把休息时间强制加回去。孙铭当面答应,转头就继续压缩。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拉锯——傅东用理性计算着他的承受极限,孙铭用意志力一次次突破那个极限。
冲突在考前三天爆发。
傅东抽走了孙铭正在刷的物理卷:“你连续十六个小时没有休息。根据你的心率数据和错误率曲线,现在效率已经低于正常值的百分之六十。”
“还给我。”孙铭伸手。
“你需要睡眠。”
“我说,还给我。”
两人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对峙。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在地面上交织。
“孙铭,”傅东的声音很低,“你到底在证明什么?”
“证明我能做到。”孙铭盯着他,“证明不管你和谁一起研究多高深的东西,我都能做到我答应过的事。”
“这和我们……”
“有关系。”孙铭站起来,从傅东手里抽回卷子,“如果你觉得没有,那只是因为你不需要证明。但我不一样。”
他回到座位,重新拿起笔:“我要考进前十。其他事情,考完再说。”
傅东站在原地,看着孙铭伏案的背影。那个曾经在旧城区台球厅里张扬不羁的少年,此刻被校服包裹,被题海淹没,脊梁却挺得笔直。
一种陌生的情绪涌上傅东心头——不是计算得出的担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
像有什么珍贵的事物,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碎裂。
---
期末联考结束的那天下午,天空飘起了细雪。
孙铭交完最后一科试卷,走出考场时,整个人轻得像是要飘起来。三个月的疯狂压缩成这短短几天,然后骤然释放,留下一种失重般的空虚。
他在公告栏前停下。那里已经挤满了人,对着刚贴出的成绩单议论纷纷。
孙铭没有挤进去。他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些攒动的人头,忽然失去了走过去的勇气。
“让一下。”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傅东穿过人群,径直走到公告栏最前方。他没有看自己的名字——那里永远是第一。他的目光向下移动,一行,两行……
然后他转过身,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到孙铭面前。
细雪落在他的睫毛上。
“第九名。”傅东说。
三个字。
轻得像雪,重得像整个世界。
孙铭眨了眨眼,感觉视线有些模糊。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
“哦。”他说。
然后他转身,朝校门外走去。脚步一开始很慢,然后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奔跑。
傅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细雪中。
口袋里,手机震动。易云白发来消息:“模型有突破,今晚能来实验室吗?”
傅东看着那条消息,又看向孙铭消失的方向。
第一次,他对一个明确的、理性的请求,产生了犹豫。
---
旧城区的老房子没有开灯。
孙铭坐在黑暗里,手里捏着那张成绩单的复印件。第九名。白纸黑字,清晰得不容置疑。
他做到了。
在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时间里,他做到了。
窗外,雪渐渐大了。世界一片寂静。
孙铭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三个月来的画面在黑暗中浮现:凌晨五点的灯光、写满公式的草稿纸、傅东推过来的纸条、易云白摘去傅东发梢绒絮的手指、自行车棚阴影里的触碰……
最后定格在傅东穿过人群,对他说“第九名”的那个瞬间。
孙铭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无声地,汹涌地。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他必须去面对那个问题——那个他用了三个月、三百个名次来逃避的问题。
但现在,在这个只有雪声的夜晚,他允许自己脆弱这一会儿。
只为庆祝这场,他一个人打赢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