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铭,”傅东的声音哑了,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轻轻擦掉孙铭脸上的泪,“你一直在我的世界里。从你坐在我旁边那天起,你就在了。”
“可是我看不见!”孙铭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你的世界全是公式和计划,我看不懂!易云白看得懂,程雪霏看得懂,他们都懂!只有我不懂!”
傅东的手被握得生疼,但他没有抽回。他看着孙铭的眼睛,那里面的痛苦、不安、和自我怀疑,像潮水一样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忽然明白了。
孙铭的爆发,不只是因为吃醋,不只是因为戒断反应。
是因为害怕。害怕自己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他,害怕自己永远是个局外人,害怕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
“孙铭,”傅东反握住他的手,用力,像要传递某种力量,“你不需要看懂我的世界。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寻找着最准确的表达,不是数学语言,不是逻辑推导,而是最直白的人类情感:
“因为我想让你,成为我的世界里,最特别的那一部分。”
孙铭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傅东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孙铭心上:“易云白懂数学,程雪霏懂执行,沈寒江懂我的过去。但你懂别的——你懂颜色,懂光线,懂怎么让一幅画有生命。你懂……怎么让我觉得,除了公式和计划,这个世界还有别的意义。”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开孙铭额前凌乱的头发:
“所以不要怕。看不懂公式没关系,我教你。觉得离得远没关系,我等你。戒断很难受没关系,我陪你。”
“孙铭,”他看着他的眼睛,说出了那句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你对我来说,从来不是需要被‘看懂’的难题。你是……我想一直解下去的,那道唯一的题。”
话音落下,树林里只剩下风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孙铭看着他,看着傅东镜片后那双清澈的、认真的眼睛,看着这个永远理性的人,此刻说着最不理性的话。
所有的愤怒、委屈、不安,在这一刻,像退潮一样消散。
只剩下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和眼眶里新涌上的、温热的泪。
“傅东,”他声音哽咽,“你……你知不知道,你说这些话,比任何公式都难解。”
傅东的嘴角,终于扬起了一个清晰的、温柔的弧度。
“那就慢慢解。”他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然后他伸出手,把孙铭拉进怀里。
不是一个紧密的拥抱,只是轻轻的、克制的环抱。孙铭的额头抵在他肩上,校服布料上有干净的味道,还有傅东身上特有的、淡淡的书卷气。
孙铭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傅东的肩膀。
但他这次没觉得难堪。因为傅东的手,正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戒断反应,”傅东在他耳边轻声说,“最难受的就是这一周。撑过去就好了。我会陪着你。”
“嗯。”孙铭闷声应道。
“以后不高兴,直接告诉我。”傅东说,“不要拉黑,不要一个人跑掉。”
“嗯。”
“还有,”傅东顿了顿,“我和易云白,真的只是朋友。如果你介意,我可以调整合作方式。”
孙铭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眼神清亮了些:“不用。那是你的机会,很重要。我……我只是有点控制不住。”
“理解。”傅东说,“情绪波动是戒断反应的正常表现。”
孙铭笑了,虽然脸上还有泪痕:“你又开始分析了。”
“习惯。”傅东也笑了,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牛奶糖,孙铭喜欢的那种,“吃颗糖,补充血糖,缓解焦虑。”
孙铭接过,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口腔里化开,压下了喉咙里残留的苦涩。
“傅东。”
“嗯?”
“我刚才……是不是很丢人?”
“不丢人。”傅东认真地说,“很真实。”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哭的样子……不难看。”
孙铭耳根红了,别过脸:“谁哭了。”
傅东没拆穿,只是又拿出一张纸巾递给他。
天色完全暗了,树林里只有远处路灯的微弱光晕。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要走。
“傅东。”孙铭又叫他。
“嗯?”
“那道‘唯一的题’,”孙铭看着远处的灯火,轻声说,“你打算怎么解?”
傅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用一生的时间,慢慢推导。”
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个定理,一个公理,一个不需要证明的真理。
孙铭转头看他,傅东也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交汇,像两条终于找到彼此坐标的线,在无限的空间里,确定了一个点。
一个只属于他们的点。
“好。”孙铭说,嘴角扬起,眼泪还挂在眼角,却笑得灿烂,“一言为定。”
傅东伸出手,小拇指弯起:“拉钩。”
孙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出小拇指勾住他的:“拉钩。”
两个少年的小拇指勾在一起,在初春寒冷的夜色里,许下了一个关于“一生”的约定。
幼稚,又不幼稚。
像所有青春里的誓言一样,轻得像羽毛,又重得像整个未来。
但此刻,他们相信。
这就够了。
风停了,树林恢复了寂静。
而两颗曾经偏离轨道的心,在这一场暴雨般的爆发后,被冲洗得清晰明亮,重新找到了彼此的方向。
回程的路上,孙铭问:“我真的能戒掉吗?”
傅东回答:“数据表明,有支持系统的戒断成功率提高65%。而你的支持系统,就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
孙铭笑了,夜色里,他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他说,“以后我要是再犯,你就骂我。”
“不骂。”傅东说,“我会用数据说服你。”
“比如?”
“比如,”傅东认真地说,“吸烟导致肺癌的概率,会随戒烟时间延长而逐年下降。我想让你……活得久一点。”
孙铭脚步一顿,然后轻声说:“好。为了活久一点,陪你解那道‘唯一的题’。”
傅东的嘴角,在夜色里,扬起了一个温柔的弧度。
像春夜里,第一朵悄悄开放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