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的第三周,孙铭的戒断反应达到了顶峰。
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焦灼。喉咙像有无数细小的钩子在挠,指尖总在寻找不存在的烟,夜里辗转反侧,白天精神恍惚。更糟的是,身体在用各种方式抗议——头痛,恶心,注意力难以集中。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傅东和易云白因为一个联合科研项目,走得更近了。
那是学校推荐给顶尖学生的机会,与大学实验室合作,研究一个关于城市交通流量的数学模型。全校只有三个名额,傅东、易云白,还有理科二班的另一个学生。
这意味着,傅东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和易云白在一起:讨论方案,跑图书馆查资料,甚至周末去大学实验室参观。
孙铭知道这很重要,理性上完全理解。但当他第三次看到傅东和易云白在午休时并肩离开教室,低声讨论着他听不懂的术语时,心里那根紧绷的弦,还是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响。
更让他难受的是,因为戒断反应导致的状态下滑,他的学习进度开始滞后。傅东给他制定的计划,他连续三天没能完成。
周四晚上,孙铭在画室待到很晚。他试图通过画画平复情绪,但手抖得厉害,线条歪歪扭扭,色彩浑浊不堪。最后他烦躁地扔下画笔,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伸向口袋——空的。
烟已经扔了。
酒戒了。
坏习惯都在改。
可是为什么,还是这么难受?
为什么傅东离他好像越来越远?
手机震动,是傅东发来的消息:「今天的错题订正完了吗?」
很平常的关心,但在孙铭此刻的情绪滤镜下,变成了一种冰冷的审视。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终没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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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物理课下课后,傅东和易云白被周老师叫去办公室,讨论项目进展。孙铭在座位上等了一会儿,看到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有说有笑。
易云白说了句什么,傅东居然笑了——不是那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而是一个清晰的、放松的笑容。
孙铭的呼吸滞了一下。
戒断反应带来的烦躁,连日来的不安,还有此刻胸口那股尖锐的酸涩,混合成一种失控的情绪洪流。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孙铭?”程雪霏回头看他。
孙铭没回答,抓起书包冲出教室。
他没有去画室,而是去了学校后山那片几乎没人去的树林。初春的风还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他靠在一棵树上,闭上眼睛,深深呼吸,试图压下心里翻涌的暴戾。
可是没用。
脑海里全是傅东和易云白并肩的画面,是傅东对易云白笑的样子,是那些他听不懂但两人默契十足的对话。
还有傅东说过的:“他只是朋友。”
可是朋友会那样笑吗?会那样默契吗?会占据那么多时间吗?
手机又震了,还是傅东:「你在哪?晚自习要开始了。」
孙铭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委屈和愤怒。
为什么只有在他需要的时候才出现?
为什么对别人就可以笑,对他永远那么冷静?
为什么他这么努力在变好,却好像离傅东越来越远?
他打字,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不用你管。」
发送。
然后他关掉手机,靠着树滑坐到地上。冷意从地面透过校服裤传来,但他觉得,心里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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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东收到那条消息时,正在和易云白核对一组数据。他眉头微蹙,立刻回复:「发生什么事了?」
消息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孙铭把他拉黑了。
傅东愣住。这是第一次。
“怎么了?”易云白注意到他的异常。
“孙铭不太对劲。”傅东说,快速收拾东西,“我去找他。”
“需要我一起吗?”
“不用。”傅东背上书包,“可能是戒断反应,情绪不稳定。我一个人去。”
他说完就匆匆离开办公室。易云白看着他焦急的背影,推了推眼镜,眼神复杂。
傅东先去了画室,没人。问了程雪霏,说孙铭下午冲出教室后就没回来。他又去了旧城区几个孙铭常去的地方,都没找到。
最后,是陈风发来消息:「铭哥可能在后山那片林子,他以前心情不好就去那儿。」
傅东立刻赶往后山。
找到孙铭时,天色已经暗了。少年靠着树坐在冰冷的地上,校服外套敞开着,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孙铭。”傅东走近。
孙铭没抬头。
傅东在他面前蹲下,声音比平时软了些:“你怎么了?”
孙铭还是不说话。
傅东伸手,想碰他的肩,但孙铭猛地挥开他的手。
“别碰我。”
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颤抖。
傅东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事?”孙铭终于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而是某种情绪燃烧后的痕迹,“你不是很忙吗?不是要和易云白做项目吗?不是没时间吗?现在来找我干什么?”
一连串的质问,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傅东看着他,眉头蹙紧:“项目是学校的任务,有截止日期。但我并没有忽略你,计划一直在调整,只是你最近状态——”
“对,我状态不好!”孙铭打断他,声音拔高,“我戒不掉烟瘾,学不进去,画不出来!我就是这么没用!不像易云白,什么都好,什么都懂,跟你那么配!”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在寂静的树林里回荡。
傅东怔住了。他没想到孙铭的爆发点在这里。
“孙铭,”他试图解释,“我和易云白只是合作。我们讨论的都是项目内容,没有——”
“没有别的?”孙铭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傅东从未见过的尖锐和受伤,“傅东,你当我是傻子吗?你们那种默契,那种一个眼神就懂的样子,是普通朋友吗?”
“是。”傅东也站起来,声音依旧平静,但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我们认识三年,同桌两年,默契是时间累积的结果。这并不代表——”
“不代表什么?”孙铭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不代表你喜欢他?还是不代表他喜欢你?”
这句话太直接,太尖锐,像一把刀,划开了所有温和的伪装。
傅东的呼吸滞了一瞬。他看着孙铭通红的眼睛,里面翻涌着他无法完全理解的、过于浓烈的情感。
“我不喜欢易云白。”傅东一字一句地说,清晰而坚定,“他也不喜欢我。我们只是朋友,学术伙伴。仅此而已。”
“那为什么!”孙铭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那是压抑太久后的崩溃,“为什么你对他笑得那么开心?为什么你跟他有那么多话?为什么我这么努力,却还是走不进你的世界!”
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滚烫的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初春冰冷的土地上。
傅东看着他的眼泪,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孙铭哭。那个总是笑着、混不吝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孙铭,在他面前哭了。
因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