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像鬼魅。就像他现在心里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没有来由,没有逻辑,却真实得像物理定律一样无法忽视。
他在科技馆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经过儿童乐园时被一群奔跑的孩子撞到,画板差点掉在地上。一个家长连声道歉,他只是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最后他停在一个展厅门口——航空航天主题,巨大的火箭模型悬挂在天花板上,孩子们仰着头发出惊叹。
孙铭抬头看着那个银白色的模型,突然想起傅东说过的话:“火箭发射需要精确计算每一个参数,0.1%的误差都可能导致灾难。”
而他的人生,大概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充满误差的发射。轨道偏离,方向错误,注定到不了想去的地方。
不像傅东和易云白,他们从一开始就在正确的轨道上,朝着清晰的目标前进,连并肩前行都显得那么理所当然。
孙铭转身离开了科技馆。
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带来多少暖意。他背着画板沿着街道走,路过一家便利店时,脚步慢了下来。
玻璃门反射出他的脸:凌乱的头发,苍白的脸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沉沉地坠着。
他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走到收银台右侧第三排,目光扫过那些五颜六色的烟盒。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钱包,抽出一张二十元纸币。
“要什么?”收银员头也不抬。
孙铭的嘴唇动了动。
他的喉咙在发干,那种熟悉的焦渴感又爬上来了。只需要说三个字,付钱,走出去,点燃,深吸一口——然后所有烦人的情绪都会被暂时麻痹。
就像以前每一次那样。
“先生?”收银员抬起头。
孙铭看着柜台玻璃下压着的价目表,薄荷烟,十七元。他捏着那张二十元纸币,边缘已经被汗浸得有些软了。
“不用了。”最终,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抱歉。”
他转身走出便利店,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干净的、秋天的空气,没有尼古丁的味道。
回到学校时已经是傍晚。孙铭没有去画室,而是直接回了宿舍。他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小块水渍,脑子里空荡荡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傅东发来的消息:
「晚上七点,图书馆。需要订正今天发的数学卷子。」
孙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理智告诉他应该回“好”,或者至少回个“嗯”。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只是按灭了屏幕。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六点五十,傅东已经坐在图书馆老位置,面前摊着两份试卷——他自己的和孙铭的。他用红笔在孙铭的卷子上标注错误,在空白处写下详细的解题思路,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七点整,孙铭没来。
七点十分,还是没来。
傅东看了眼手表,眉头微蹙。孙铭迟到的概率是34%,但完全缺席的概率只有8%。他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没有发消息,而是继续批改试卷。
七点三十,图书馆的门被推开。
孙铭走进来,穿着那件黑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眼睛。他在傅东对面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把书包扔在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你迟到了三十一分钟。”傅东说,声音平静。
“嗯。”孙铭应了一声,没解释。
傅东把批改好的卷子推过去:“你的主要问题在解析几何部分,空间想象力足够,但计算过程粗心。这里有六处计算错误,都是可以避免的。”
孙铭接过卷子,扫了一眼,那些红笔标注刺眼得像伤口。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追问细节,只是说:“知道了。”
空气安静得有些异常。
傅东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这是一个他很少做的表情,通常出现在遇到无法理解的情况时:“你今天状态不对。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孙铭低头看卷子,避开了傅东的目光,“就是有点累。”
“身体不舒服?”
“不是。”
“那是——”
“傅东。”孙铭打断他,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里有种傅东从未见过的情绪,“你和易云白下午玩得开心吗?”
问题来得太突然,傅东愣了一下:“科技馆展览很有价值。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孙铭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试卷的角,“你们挺配的,都是学霸,有共同话题。”
傅东沉默了几秒。他的大脑正在快速分析这句话背后的含义、语气、微表情,以及所有可能的数据关联。但得出的结论都是:无法归类。
“易云白是很好的学习伙伴。”最终,他选择了一个最客观的表述,“我们讨论物理问题效率很高。”
“哦。”孙铭应了一声,声音很轻,“那挺好的。”
他又低下头去看卷子,但傅东注意到,他盯着同一道题已经超过一分钟了,笔尖悬在纸上,没有动。
图书馆的灯光白得有些冷。远处有学生在小声讨论问题,声音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
“孙铭。”傅东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一点——非常细微的变化,几乎无法察觉,“如果你不想学习,今天可以休息。”
“不用。”孙铭说,终于拿起笔,开始订正错题,“答应过你要提高一百分的,不能偷懒。”
他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划破纸面。傅东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线条,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可能永远无法完全理解这个人。就像无法理解为什么孙铭的画里总有那些冲破框架的线条,为什么他明明恐高还要坐过山车,为什么他现在明明情绪不对却坚持要学习。
有些东西,或许本来就不在可计算的范畴内。
“第八题,”傅东伸手,用笔尖轻轻点了点孙铭正在订正的那道题,“你的思路是对的,但辅助线画错了位置。应该从这里——”
他的手覆上孙铭的手,引导着笔尖移动。
孙铭的手抖了一下。
傅东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而孙铭的手温热,掌心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此刻僵硬得像块木头。
“这里。”傅东带着他的手画出一条清晰的辅助线,“看到了吗?从这个顶点连接对角线,问题就简化了。”
孙铭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傅东的手背皮肤很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而自己的手被完全覆盖在下面,只露出一点指尖。
“懂了吗?”傅东松开手。
“……懂了。”孙铭的声音有些哑。
傅东收回手,重新坐直身体。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个微小的肢体接触从未发生。
但孙铭注意到,傅东把手放回桌下时,无意识地握了一下拳,又松开。一个很轻的动作,轻到如果不是一直看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继续吧。”傅东说,翻开自己的错题本,“还有四十七分钟,足够订正完所有错题。”
图书馆的钟滴答走着。窗外的夜色完全降临,玻璃窗上倒映着室内的灯光和他们并肩而坐的身影。
孙铭低下头,开始认真做题。那些烦躁的、酸涩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暂时被压到了心底某个角落。
至少此刻,他们是同桌。至少此刻,傅东的手刚握过他的手。至少此刻,他们坐在同一盏灯下,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至于易云白,至于科技馆,至于那些“同一个世界”的对话——
孙铭在草稿纸上狠狠画下一笔,力道大得几乎戳破纸张。
去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