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三个周五,高二(三)班迎来了第一次冬季流感。
早晨的教室比平时安静了许多,不时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抽纸巾的窸窣响。黑板上方的倒计时牌显示着“距离期中考试:7天”,数字红得刺眼。
傅东坐在第三排正中,专注地整理着化学实验报告的最后一页数据。他的动作依然精准,但坐在旁边的孙铭注意到,今天傅东整理纸张时,手指的动作比平时慢了0.3秒。
而且他的呼吸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克制。
“你感冒了?”孙铭压低声音问。
傅东摇头:“没有。”
但他说这话时,喉咙明显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孙铭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手背贴上傅东的额头。
皮肤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
傅东的皮肤温度明显偏高,干燥而灼热。孙铭的手背则带着刚从室外进来的凉意,温差明显到几乎有些烫手。
“你发烧了。”孙铭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
傅东抬手想把他的手移开,但动作到一半停住了。孙铭的手背贴在他的额头上,凉意透过皮肤传来,竟然有些舒服。这种生理性的舒适感让他的理性判断出现了短暂的延迟。
“只是轻微体温升高。”傅东最终说,声音比平时哑了一些,“人体正常体温在36.5到37.2摄氏度之间波动,我现在大约在37.8度左右,属于低热范围,不需要特别处理。”
“放屁。”孙铭收回手,皱着眉,“你这绝对超过38度了。”
早自习下课铃响,班主任老张匆匆走进教室,脸色比平时更凝重:“同学们,最近流感严重,学校要求各班做好晨检。有发烧、咳嗽症状的同学,请立即去医务室。”
底下一片哀嚎。
“老师,期中考试怎么办?”
“能不能不隔离啊?”
“我复习资料还在教室……”
老张敲敲讲台:“健康第一!期中考试可以补考,但身体不能补。现在,觉得自己不舒服的同学举手。”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孙铭转头看傅东,后者坐得笔直,面色平静,放在桌上的手却微微收紧了。
“傅东。”孙铭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举手。”
“我体温只是轻微升高,不影响正常学习。”傅东说,但说完这句话,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像是头疼突然加剧。
孙铭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自己举起了手。
“老师,傅东发烧了。”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傅东猛地转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睛里有罕见的错愕。
“我没有——”傅东试图辩解,但话没说完,就被一阵压抑的咳嗽打断了。他用手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咳得眼角泛红。
这下不用孙铭说了。老张快步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傅东的额头,脸色一变:“这么烫!快去医务室!”
“我可以——”
“这是规定。”老张不容置疑,“孙铭,你陪他去。”
---
去医务室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说话。
秋末的风已经很凉了,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哗啦作响。傅东走在前面,背挺得笔直,但脚步比平时慢了些。孙铭跟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盯着那个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
快到医务室时,傅东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
“为什么要那么做?”他问,声音因为发烧而比平时低沉。
“什么?”孙铭挑眉。
“举手。”傅东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他今天做得有些频繁,“我自己可以判断身体状况。如果确实需要就医,我会去。”
孙铭盯着他烧得有些发红的脸颊,忽然笑了:“傅东,你是不是觉得生病也是可以‘计划’和‘管理’的?”
“本来就是。”傅东的声音里带着理科生的固执,“感冒是病毒感染,病程通常五到七天,通过休息和药物辅助可以缩短至三到四天。我计算过,期中考试前我有足够的时间恢复。”
“然后呢?硬撑着上课,烧得更高,最后躺更久?”孙铭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半米,“傅东,你是人,不是机器。人会生病,会难受,需要休息——这些不需要计算,是常识。”
傅东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阵更剧烈的头疼袭来,让他不得不闭上眼睛缓了几秒。再睁开时,孙铭已经拉着他往医务室走了。
“别废话了,量体温。”
医务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校医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让傅东坐下,递过来一支体温计。
“含在舌下,五分钟。”
傅东接过体温计,动作标准得像在进行实验操作。孙铭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好笑——这个人连生病都生得这么严谨。
五分钟后,校医取出体温计,对着光看了看:“38.7度。需要休息,不能上课了。”
傅东的眉头蹙紧了:“但我今天有物理实验课——”
“没有但是。”校医打断他,开了一张假条,“回家休息,至少三天。我给你开点退烧药,多喝水。”
从医务室出来时,傅东手里拿着药和假条,脸色比进去时更差了——不是因为烧,而是因为计划被打乱。
“走吧。”孙铭说,“我送你回家。”
“不用。”傅东立刻拒绝,“我可以自己——”
“你家有人吗?”孙铭问。
傅东沉默了。这个沉默本身已经给出了答案。
“那就是了。”孙铭把书包甩到肩上,“走吧,傅大学神。今天你归我管。”
傅东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因为发烧而有些湿润,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
傅东的家在教师公寓区,一栋九十年代建的老楼,三楼。房间不大,但整洁得过分——所有东西都摆在固定位置,书架上按学科分类排列,桌面上除了台灯和笔筒什么都没有,连拖鞋都并排放在门口,鞋尖朝外。
孙铭站在门口,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秩序带来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