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正午慢慢移到午后。
苏珩夏蹲在赵府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背着她那个鹅黄色的小木箱,一会儿站起来张望,一会儿又蹲回去。曹鸿站在她旁边,深褐色的长衣,安安静静的,目光落在紧闭的大门上。卓诺站在门前,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那里的树。
“苗洛姐进去多久了?”苏珩夏问。
“两个时辰。”卓诺说。
苏珩夏站起来,又往门缝里张望了一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影壁挡着,灰扑扑的砖墙。“怎么这么久?看个病要两个时辰?”
卓诺没说话。
苏珩夏又蹲回去,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画了一会儿,又抬头看那扇门。门还是关着,和两个时辰前一样。“卓诺姐,我们要不要进去看看?”
“再等等。”
苏珩夏不说话了,继续画圈圈。曹鸿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过了半个时辰,苏珩夏又站起来,这次没蹲回去。“卓诺姐,两个半时辰了。”
卓诺没有回答。她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指节泛白。
苏珩夏看着她,发现她的脸色不太对。不是晒的,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白。“卓诺姐?”
卓诺没应。她的眉头皱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胸口上,越来越重。她的手从短刃上移开,捂住胸口,呼吸开始发沉。
苏珩夏吓了一跳,跳起来扶住她。“卓诺姐!你怎么了?”
卓诺晃了一下,站稳了。她的眼睛还盯着那扇门,但瞳孔是散的,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苗洛出事了。”
苏珩夏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卓诺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在发抖。她推开苏珩夏的手,往前走了一步。腿是软的,她没站住,又晃了一下。苏珩夏赶紧扶住她,这次没松手。
“卓诺姐,你先别急——”苏珩夏的声音也在抖。“万一、万一苗洛姐只是在看病呢?那个小姐的病可能很重,要慢慢看——”
“她出事了。”卓诺说。她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别的什么。她推开苏珩夏,站稳了,往那扇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看着那扇门,门还是关着。
“硬闯进去。”她说。
苏珩夏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硬闯。”她回头看了曹鸿一眼。
曹鸿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她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前走了一步。深褐色的衣摆拖在地上,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硬闯不必要。”她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她抬起手,指尖有阴气漫出来,黑沉沉的,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水。那阴气贴着地面往前流,从门缝里钻进去,无声无息的。
苏珩夏看着那些阴气,咽了咽口水。“曹鸿,你……”
“帮她们。”曹鸿说。她的手没有收回来,阴气还在往外流。那些黑沉沉的东西在门缝里越聚越多,像是要把门从里面推开。
门开了。不是被风吹开的,是那些阴气从里面把门闩顶开了。门开得很慢,吱呀吱呀的,像是很久没开过。
阳光照进去,照在前院的影壁上。影壁是白色的,白得刺眼。上面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像一面新刷的墙。
三个人走进去。
前院站着几个侍卫。他们穿着一样的衣裳,站得整整齐齐,和两个半时辰前一模一样。但他们的头是歪的。不是低着,不是侧着,是往后扭着,扭到背后,脸朝着天。脖子拧得像麻花,青筋暴出来,一根一根的,像爬满了蚯蚓。
他们的脸上挂着笑容。嘴角咧着,眼睛弯着,眉毛挑着,每一个都一样。不是活人的笑,是画上去的,是钉在脸上的,是死了很久以后还被什么东西撑着的笑。
苏珩夏的腿软了一下。曹鸿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没说话。
那几个人听见脚步声,同时转过头来。不是身体转,是头转。头从背后转过来,转了一百八十度,卡在肩膀上,正对着她们。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干枯的树枝被折断。
“你们找谁?”他们问。声音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像一个人长了十几张嘴。脸上的笑容还在,嘴角咧着,眼睛弯着,和刚才一模一样。
卓诺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越过那些侍卫,越过影壁,落在大厅的方向。她往里面走。那些侍卫没有拦她,只是转着头,跟着她的方向转。头转到不能再转,就停在那里,脖子拧着,青筋暴着,笑容还挂着。
“你们找谁?”他们又问了一遍。
苏珩夏拉着曹鸿跟上去,不敢看那些人,低着头,盯着卓诺的后背。曹鸿走在她旁边,步子很稳。阴气从她身上漫出来,黑沉沉的,把她们裹在里面。
大厅里,赵老爷坐在主位上。他的头也是歪的,歪在一边,靠在肩膀上,像睡着的。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不是用手扶,是头自己正过来,从肩膀上慢慢立起来,脖子一节一节地直,发出咔咔的声响。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她们。脸上挂着笑,和外面那些人一样的笑。
“你们找谁?”他问。
卓诺没有看他。她的目光扫过大厅,扫过偏厅,扫过每一个角落。苗洛不在。她转身往后院走。
赵老爷没有拦她,只是歪着头,看着她的背影。苏珩夏拉着曹鸿跟上去,经过赵老爷身边的时候,跑得飞快。
后院有很多屋子。门都关着,窗子也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卓诺一脚踹开第一扇门,屋里是空的,什么都没有,连家具都没有,只有四面白墙。她转身踹开第二扇门,也是空的。第三扇,第四扇,第五扇。都是空的。她站在走廊里,喘着气,手按在短刃上。
“苗洛!”她喊了一声。没有人应。走廊很长,她的声音传出去,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一层一层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她继续踹门。一扇,又一扇。都是空的。她站在走廊尽头,最后一扇门前。她没有踹,推开了。门开着,里面也是空的。四面白墙,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间空屋子。苏珩夏站在她后面,不敢说话。曹鸿站在苏珩夏旁边,安安静静的。卓诺转过身,往回走。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和来的时候一样。经过那些空屋子的时候,她没有再看。经过大厅的时候,赵老爷还站在那里,歪着头,笑着。
“你们找谁?”他问。
卓诺没有理他。她走出大厅,走过前院。那些侍卫还站在那里,头还歪着,笑容还挂着。
“你们找谁?”他们问。
卓诺走出大门,站在街上。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很短。
苏珩夏跟出来,站在她旁边。“卓诺姐,苗洛姐她……”
“不在里面。”卓诺说。她的声音很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手在发抖,垂在身侧,握成拳,指节泛白。
天快黑了。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在青石板路上,黄黄的,晃晃的。苏珩夏蹲在石狮子旁边,抱着她那个鹅黄色的小木箱,下巴搁在箱盖上,眼睛盯着那扇门。门还是开着的,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那两个时辰前还站着侍卫的地方,现在空了。不是走了,是消失了。和苗洛一样。
卓诺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她的手垂在身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不疼。她感觉不到疼。她只感觉到空,胸口那个地方,空了一大块,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挖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从里面穿过去,凉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