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低头看着她,看着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徒弟,哭得满脸是泪。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桌上那只鸡。
“曹鸿。”他叫了一声。
曹鸿看着他。
老道士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在某个位置按了一下。墙壁无声地裂开一道缝,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他迈步走下去,苏珩夏赶紧爬起来跟上,曹鸿从桌上飞起来,落在苏珩夏肩上。
石阶很长,两边点着长明灯,火苗跳动着,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越来越冷,呼吸都凝成白雾。
甬道尽头是一扇石门。老道士伸手按在门上,那些刻在石头上的符文亮了一瞬,然后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个石室。
不大,四壁结满了霜。那些霜从墙上蔓延到地上,从地上蔓延到中央,层层叠叠,像冬天结冰的湖面。石室正中央,立着一具冰棺。
透明的,能看到里面。
一个女子躺在那里。穿着嫁衣,大红的,几百年前的样式。衣料已经朽了,有些地方破了洞,露出里面苍白的皮肤。那嫁衣上有深色的痕迹,一片一片,是血,干了几百年的血。
她的头发很长,散在身下,和嫁衣缠在一起。脸很白,白得像冰。柳叶眉,细长的,弯弯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是丹凤眼,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即便闭着也能看出眼尾那一抹弧度。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没有血色。
“我死的时候,骨头全碎了。”曹鸿开口,声音很平,“掉进井里,那么深的井,石壁又窄。我是摔下去的,不是跳下去的。一路撞着井壁,脖子断了,脊椎断了,四肢都断了。
苏珩夏站在旁边,看着冰棺里那张安静的脸,眼泪无声地流。
曹鸿从她肩上跳下来,落在地上。那只鸡很小,站在满是霜的石板上,看着冰棺里的自己。
看了很久很久。
“打开。”她说。
老道士看着她。
“你确定?”
“打开。”
老道士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伸手,推开冰棺的盖子。
寒气涌出来,白雾弥漫。里面的女子还是那样躺着,一动不动。
曹鸿从地上飞起来,落在冰棺边缘。那只鸡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看了很久。然后它跳了进去。
那具身体忽然亮了。淡淡的光从她胸口蔓延出来,流到四肢,流到指尖,流到发梢。那些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照得整个石室亮如白昼。苏珩夏抬手挡住眼睛,老道士也眯起眼。
然后光散了。
那只鸡的身体软下去,化作一缕灰烟,散了。
冰棺里,那个女子动了一下。手指动了动,然后眼皮动了动,然后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很黑,很亮,是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她看着石室的顶部,看着那些结满霜的石壁,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坐起来。嫁衣窸窣作响,那些朽坏的布料又碎了几片。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几百年了。”她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很久没说过话。
苏珩夏站在旁边,看着那张脸,眼泪止不住地流。
“曹鸿……”
曹鸿转过头,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眼睛看着苏珩夏,看了很久。
“哭什么。”
苏珩夏抹了一把脸。
“没哭。”
老道士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
“同心结。”他说,“一旦结了,你们的命就连在一起了。她疼,你也疼。她失控,你也会失控。”
苏珩夏点头。
“我知道。”
“可能一辈子都解不开。”
“我知道。”
老道士看着她,又看看曹鸿。然后他把符纸贴在苏珩夏额头上,又拿出一张,贴在曹鸿额头上。
“闭眼。”
两人闭上眼睛。老道士开始念咒,那些字句古老晦涩,苏珩夏听不懂。她只感觉到额头上的符纸在发烫,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曹鸿也是一样。她坐在冰棺里,嫁衣窸窣,那些金光从她脸上蔓延下来,把她整个人都罩在里面。那些金光又从她身上流出来,流到苏珩夏身上。红线把她们系住了。
然后金光散了。符纸从两人额头上飘落,烧成灰烬。
苏珩夏睁开眼,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了,什么都没有。她看向曹鸿,曹鸿也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好了。”老道士说,声音有点疲惫,“以后你们俩,分不开了。”
“你们说话吧我先走了。”老道士转身离开石室
苏珩夏点头。
苏珩夏跪坐在曹鸿前面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当时你很无助,很疼的,对吧?”
“都过去了,至少现在不会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