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洛闻声侧身,隔着轻纱,静静看向那老妪。老妪的竹篓里装了些许湿漉漉的、勉强可算作水草或残破菜叶的东西,铁钩锈迹斑斑。她是这河岸黑夜里的拾荒者,或许也是这条河最沉默的见证者。
“多谢婆婆提醒。” 苗洛的声音透过轻纱,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这河……水深么?”
老妪咂咂嘴,走近两步,浑浊的眼睛在苗洛的斗笠上转了转,似乎对她遮面的装束习以为常——这城里,谁没点不愿示人的面目呢。“深?有些地方深着哩,尤其是桥墩子底下,打着旋儿,听说还淹死过几个想不开的。早些年水还算清,如今啊,什么脏的臭的都往里倒,水也浑了,味儿也冲。” 她絮叨着,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对周遭变迁的模糊怨怼,“姑娘是外地来的吧?这河边晚上不太平,早些回去的好。”
“不太平?” 苗洛顺着她的话问,目光依旧落在墨黑的河面上,“除了想不开的,还有别的?”
老妪“唉”了一声,左右看了看,压低了本就沙哑的嗓子:“老婆子我在这儿捡点破烂糊口,见得多了。有醉鬼失足滑下去的,有偷偷摸摸扔些见不得人东西的……前阵子,好像还听说有丫头掉下去,命大没死成,捡回来也……” 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大约是觉得跟陌生人说这些不吉利,也可能只是懒得费口舌。
苗洛心中一动。“丫头?可是……附近人家的女儿?”
“这河两岸,住的大多不是什么富贵清白人家。” 老妪含糊道,用铁钩拨拉了一下脚边的碎石,“哪家没点糟心事?丢了的,没了的,哭两天也就过去了。这世道,谁顾得上谁呢。” 她话里透着看尽炎凉的麻木,与艳红巷里那些眼神并无本质不同。
“婆婆可曾见过,有什么……特别的人,晚上在这一带出没?” 苗洛斟酌着措辞,“比如,身形特别高大魁梧,像熊一样的?”
老妪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昏花的眼,仔细看了看苗洛,那目光里多了几分警惕和探究。“姑娘打听这个做什么?”
“好奇罢了。” 苗洛的语气听不出任何异样,“白日里听人闲谈,说得玄乎。”
老妪沉默了片刻,河风将她花白干枯的头发吹得更乱。她最终摇了摇头,拎起竹篓,转身准备离开。“人老了,眼睛耳朵都不好使了,黑灯瞎火的,能看见什么?姑娘,听我一句劝,这河边少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她走了几步,又停住,背对着苗洛,声音混在风里,几不可闻,“……影子倒是见过,黑黢黢的一大团,贴着墙根走,快得很,不像正常人走路……造孽哦。”
说完,她佝偻的身影便隐没在河岸更深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影子。黑黢黢的一大团。贴着墙根。快。
老妪的描述,与贱奴颤抖话语中的“黑影”特征隐隐吻合。这不是错觉,也不是孤证。
苗洛站在原地,她再次望向河水。此刻,那墨黑的水面在她眼中,不再仅仅是肮脏的河流,而像一条巨大的、沉默的食道,吞噬着秘密,也消化着罪恶。娣娣被它吐出,半死不活;那么,那些没有“回来”的呢?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悠悠荡荡,提醒着夜的深度。苗洛拉了拉斗笠,转身离开河岸。她没有立刻返回客店,而是沿着河岸,朝着下游方向,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扫过沿途每一个可能的角落:堆满杂物的凹陷处、半塌的窝棚、荒弃的小码头、延伸到水中的石阶……
她在寻找痕迹。任何可能与“黑影”或那些失踪者相关的痕迹。气味、脚印、拖拽的辙印、不属于日常垃圾的异物。
夜越来越深,连零星的灯火也熄灭了不少。河两岸更显寂静,只有河水缓慢流淌的呜咽,和远处不知什么夜鸟偶尔的啼叫。苗洛的感知提升到极致,风声、水声、细微的虫鸣、甚至老鼠在垃圾堆里窜动的声音,都清晰入耳。她像一道无声的幽灵,滑行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突然,她停下脚步。
这里是一处小小的河湾,水流相对平缓,岸边有一片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泥地,旁边是一个早已废弃不用、半边浸在水里的破旧木筏,用粗绳系在岸边的木桩上。空气中,除了惯常的河腥与腐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和谐的气息。
苗洛蹲下身,仔细查看泥地。脚印杂乱,大多模糊不清,有新有旧。但在靠近水边的一处相对松软的地方,有几个脚印异常深,也异常大。不是普通男子的尺码,更大,更沉重,步幅也跨度惊人。她伸出指尖,虚虚比量了一下,眸色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