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不再多言,迅速收拾了简单的随身物品——主要是苗洛习惯性携带的几样常用药材和一点碎银。卓诺在前,苗洛隔着半步跟在后面,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间只住了两日的客栈房间,汇入了京城清晨逐渐喧嚣的人流之中,朝着城西那片更为混乱、也藏着秘密的角落走去。
晨光铺在还算规整的青石路面上,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但随着逐渐西行,景象开始微妙地变化。街道变得狭窄,路面坑洼增多,两旁建筑的规制也显得杂乱起来,飞檐斗拱的宅院被低矮的瓦房和板屋取代,空气里属于市井的鲜活气渐渐掺杂进更多驳杂的味道。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穿过一个嘈杂的市集边缘,一种截然不同的氛围开始笼罩四周。这里便是“艳红巷”区域的边缘了。巷子的名字与实景形成一种刺目的反差。并不见多少鲜艳的颜色,反而是一片暗淡的灰黑与朽败。路面是湿滑的泥泞,混合着夜雨、倾倒的污水和难以辨明的污渍,踩上去黏腻湿滑。两旁的建筑更加拥挤歪斜,多是两层的小木楼,木板墙因年久失修而发黑,许多窗户用破烂的竹帘或打着补丁的布幔遮掩着,看不清内里。
空气中弥漫的气味复杂得令人蹙眉。劣质脂粉甜腻的香气,与隔夜酒馊、阴沟污水、廉价烟草、还有潮湿木头霉烂的味道顽固地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甜腥又腐朽的基调。间或飘来劣质香烛的气味,不知是从哪家暗设的小佛龛前传来。
虽是清晨,巷子里已有些人影。几个面色浮肿、眼底青黑、穿着艳丽却布料粗糙衣裙的女子,正慵懒地倚在有些门楣挂着褪色灯笼的门口,用木盆里的污水泼洒门前的台阶,动作带着宿醉未醒的麻木。她们的目光偶尔掠过巷中偶尔经过的行人,眼神空洞,并无多少招揽的意味,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展示。也有早起的龟公或帮闲模样的人,拎着夜壶或垃圾,睡眼惺忪地穿过巷子,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
更触目的是那些蜷缩在角落或屋檐下的孩子。他们比之前在外围看到的更加瘦小肮脏,有的甚至衣不蔽体,在清晨的寒气里瑟瑟发抖。他们很少嬉闹,大多睁着过早学会沉默和警惕的眼睛,像一群躲在阴影里的小兽。偶尔有稍微大点的女孩,已能看出眉目清秀的雏形,却被指派着做粗活,或端着水盆进出那些挂着帘幔的门户,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或麻木。她们就像一颗颗被扔在泥泞里、无人问津的苦瓜,尚未成熟,就已开始腐烂。
苗洛戴着斗笠,轻纱后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她的脚步依旧平稳,但每一步踏在泥泞的路上,都仿佛能感受到这片土地上浸透的无奈与悲凉。这里的光景,与她曾隐居的山林、甚至与京城其他区域的繁华喧嚣,都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实质的压抑感,随着越来越浓的甜腻腐朽气息,包裹上来。
卓诺走在她前面半步,神色不动,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岔路和可能的标志。她对这类环境似乎有种本能的警觉和适应,步伐稳健地引着苗洛穿行在迷宫般、气味复杂的小巷里。偶尔有靠在门边、眼神浑浊打量路人的闲汉,或是在水沟边用力捶打衣物的妇人抬头瞥来,卓诺都视若无睹,苗洛则更低地压了压斗笠,将自己隔绝在轻纱之后,也隔绝开那些含义不明的视线。
脂粉与某种暖昧熏香的气味在某些门户前格外浓重。一些门廊下,穿着颜色更鲜艳些的女子正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用劣质的胭脂水粉仔细描画着一张张年轻却缺乏生气的脸。看到戴着斗笠、穿着朴素的苗洛和卓诺经过,她们的眼神里会流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似是好奇,又似是渴望,随即又专注于手中的脂粉,仿佛那才是她们与这个世界对话的唯一方式。
苗洛经过时,身形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并非厌恶,而是一种更深的悲悯与不适。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碾磨着生命,尤其是女子和孩童的生命。她不由想起贱奴枯黄的小脸和“娣娣”这个充满卑微期盼的名字,心头那份必须做点什么的决心,在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反而被淬炼得更加冷硬清晰。
终于,在一条比主巷更加狭窄昏暗、尽头堆满发臭垃圾的岔巷里,卓诺停下了脚步。这条巷子甚至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只能算“艳红巷”延伸出的最污秽的盲肠。她指了指巷子中段一扇歪斜得几乎要倒塌、木板门虚掩着露出黑洞洞缝隙的矮屋:“就是这里。孙家。”
那屋子比周围那些“营业”中的木楼更加破败不堪,墙泥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黑霉烂的草茎和竹骨。低矮的屋顶上茅草稀疏,几块破瓦摇摇欲坠。门口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瓦罐,里面有些浑浊发绿的积水,蚊蝇嗡嗡盘旋。没有一丝属于“家”的温暖或生气从里面透出来,只有死寂和穷途末路般的颓败。
卓诺上前,没有立刻敲门,而是侧耳倾听片刻。里面传来隐约的咳嗽声和含糊的嘟囔,是个男声,带着浓重的不耐与怨气。她这才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那扇歪斜的门板。
“笃、笃。”
声音空洞,在寂静的陋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和拖沓的脚步声,一个干哑粗鲁的男声猛地响起,带着被惊扰的怒火:“敲什么敲!哪个短命鬼大清早触霉头!”
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一条更宽的缝隙,一股更加浓烈浑浊的酸腐气味扑鼻而出。一个男人堵在门口,大约四十多岁,却显得异常苍老憔悴。皮肤黝黑粗糙,眼袋浮肿,双眼布满血丝,眼神浑浊而充满戾气。他身上的衣服简直不能称之为衣服,只是一堆勉强蔽体的、浸满油污汗渍的破烂布片,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混合着劣质酒气、汗臭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肮脏气味。他个子不高,但骨架粗大,此刻正用一种极其不善的、审视货物般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门外两个戴着斗笠的女子。
“找谁?”他粗声粗气地问,语气极其不善,仿佛她们的出现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听说你家丫头前几日不慎落水,”卓诺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我等略通些乡野土方,或许能看看。” 她没有提贱奴,没有表现出关切,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反而符合这巷子里人情淡薄的常态。
男人(孙父)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露出黄黑残缺的牙齿,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弃:“看?看什么看!一个赔钱货,自己找死往河里跳,捞上来没断气就是她命硬!还看?老子哪来的闲钱给她糟蹋!死了干净!” 他的话又快又毒,像淬了冰的刀子,字字句句都是对亲生骨肉性命的极度轻蔑与憎恶,仿佛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坏掉的、还占地方的破烂家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