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几乎模糊了钟虞的声音和面目,但宋攸依然能很清晰地听见她的声音,仿佛被关进玻璃罩子里,周围的一切动静都消弭了,只剩下她和她。
即使一堆坏事缠身,钟虞好像也没有什么怨言,像被暴雨淹没在积水里的杂草一样,从汩汩水流中顽强地冒头,倔强地对抗全世界。
宋攸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很快打开了车门。
钟虞像鱼儿一样灵活地游上了车。
这一回,她老老实实地报了小区地址,又拿起小陈准备好的毛巾擦拭着身上的雨水。
算了,反正宋攸又不是第一次送她回家了。
高中的时候,钟虞任性又娇气,哭着闹着不肯坐拥挤的公交车,又偏偏喜欢黏着宋攸一起回去。
每天放学,宋攸就骑着自行车载她回家。
两个人的家来回相距甚远,宋攸总是要骑很久很久的车程,但从来没有抱怨过。
每一次放学,钟虞便拒绝自家司机的劝阻,像波斯猫似的优雅地跳上后座。她紧紧地搂着宋攸的腰,微风迎面扑来,把长发吹得乱七八糟,一点千金大小姐的架子也没有。
宋攸回过头扶正她的坐姿,低声嘱咐:“坐好。”
“好嘛好嘛。”钟虞便把下巴搁在宋攸的肩膀上,唇角上翘,眼睛笑成一条弯弯的缝。
她哼哼唧唧地撒娇道:“这个坐垫子好硌啊,不习惯。”
宋攸觉得好笑,道:“那你自己坐车回去。”
“才不要。”钟虞轻哼了一声,高傲地扬起头颅,“我就要你送我回去。”
“娇气鬼。”宋攸歪头踩下踏板,自行车飞了出去,带起一阵清风。
“呜啊!”
钟虞惊呼一声,像八爪鱼似的搂紧了她,又像是得意忘形的小猫,一边开心地大声唱歌,一边摇头晃脑。
宋攸默默地听,嘴角上扬,有时候还跟着轻哼几句。虽然两个人都在跑调,但是那时候她们都很开心。
过了一天,钟虞就发现坐垫换了一个新的,不硌屁股了,变软不少。
几年过去,宋攸从自行车换成电动车,后座从没坐过其他人,始终是她一个人的专属位置。
却不像现在,两个人坐在豪车里,看街景不断倒退,相顾无言。
连送她回家都变得名不正言不顺了。
钟虞出神地擦着头发,目光不自觉地滑落在对方看起来有些不自然的双腿上,呼吸一滞。
宋攸的腿到底怎么了?
她没资格多问,只能默默祈祷对方的腿不会很疼,快一点好起来。
小陈见气氛沉闷,主动开口:“我说雨太大了,干脆回头载你一程,宋总也同意了。”
“不好意思……”钟虞放下毛巾,像小学生一样坐得笔直,生怕身上的污水弄脏了昂贵的坐垫,“又麻烦你们了。”
宋攸蓦然睁眼,声音冷冽:“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
钟虞条件反射地回头看她,正好与宋攸对上视线。对方的目光在昏暗中格外锐利,仿佛要看透她的所思所想。
钟虞心底一惊。
她捏着那团毛巾,无意识地捏来捏去,干巴巴地说:“……人总是会变啊,要成长嘛。”
钟虞顿了顿,又说:“你看,你现在变得这么优秀了,一定有不少人喜欢你。”
她看见宋攸勾起唇角,眉毛上扬,俊丽的脸上竟然流露一丝笑意,只是怎么看都有几分讥讽。
宋攸问:“那你呢?”
钟虞不明所以:“我什么?”
宋攸顿了一下:“有不少人喜欢你?”
钟虞陷入伤感:“……并没有。”
她一穷二白,欠一屁股债,现在哪还有人会喜欢她啊。
宋攸嗯了一声,问:“那你的成长体现在哪里?变心?”
话音刚落,钟虞顿时脸色有些苍白。
“……宋小姐真会开玩笑。”
她尽力地让自己风淡云轻地笑起来,但发现很难办到,于是垂下头,攥着毛巾的指尖也掐得泛白。
宋攸看了她一会儿,缓缓移开视线。
一片低迷与沉寂中,谁也没有说话。
车窗外的景色渐渐熟悉,宾利停在了空旷的小区大门外。
举目四望,连绵的雨线里是老旧的单元楼和破破烂烂的街道,一切都显得灰沉暗淡。
“啊,我到家了,谢谢你。”
钟虞僵硬的身躯舒展开,仿佛得救了似的,飞快地解开安全带。她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动作迟缓地从包里掏出了一个铁盒子。
“之前……看见你心情好像不太好。”
钟虞把铁盒子放在后座上,轻声细语,“路过小卖部的时候买了这个,想下次见面的时候拿给你。我记得你上学的时候很喜欢吃。”
宋攸顺势望去,那是一盒润喉糖,牌子很老,已经不太常见。
钟虞后退几步,笑眼弯弯,看上去唇红齿白,光风霁月的,似乎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一丝芥蒂也没留下。
她体贴而疏离地道别:“宋小姐,雨天路滑,小心一点。”
说完,钟虞快步冲进了雨幕,消失在逼仄黑暗的小巷深处。
她像是毫不在意她似的,脚步飞快,连头也没回过一次。
就和很多年前时的那次告别一样。
宋攸定定地望着她的背影走远,回过神时,掌心已经凭空掐出几道深深的指甲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