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进店里了。
钟虞听到了轱辘轱辘的车轮声,静静地划过潮湿而粗糙的瓷砖表面,碾过瓜子皮时发出噼里啪啦的烟花似的声响。
杨秀梅和何哥忽然噤声,万物瞬间安静下来,像是被按下暂停键。
一道清泠泠的女声在背后响起:“纸巾在哪。”
钟虞瞬间僵立在原地。
她感到不可置信,仿佛十二点的午夜钟声一经敲响,幻梦结束,睁眼就又回到出租屋里、拥挤的学校宿舍里、空无一人的教室里。
她最珍爱的宝物被落在回忆的阶梯上,她却不曾回头。
她不敢回头。
“在这儿。”杨秀梅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位老板,我给你拿……”
静了几秒,轮椅声从身后离开了。钟虞的呼吸也随之被唤醒,她狼狈地扶着货架,脸色灰暗,身体微微发抖。
杨秀梅拿了几包餐巾纸,一边结账一边偷偷打量着眼前的卷发女人。
女人坐在轮椅上,容姿端雅,神色孤冷,白炽灯的光勾勒着她上挑的眼尾。明明已经到了前台,她却微微偏过头,注视着不远处的货架。
何哥看直了眼,说话轻声细语的:“您还要什么?”
女人没有说话,视线阴冷,如同一座苍白病态的罗马雕塑。
货架后的人影笨拙地动了动,同手同脚地走出来,转身时却不小心碰到了堆叠的水果,黄澄澄的柠檬顿时咚咚地散落一地。
杨秀梅啧了一声:“钟虞,赔钱玩意儿!你真够笨手笨脚的。”
钟虞暗叫了一声倒霉,她像个鹌鹑一样缩着脖子,蹲下身把七零八落的水果捡起来,一枚一枚地擦干净。
她麻木地重复着这个机械的动作,直到瓷白的手捡起一个柠檬,递到她眼前。那手指细长有力,指尖圆润整齐,指根上还留着她曾经眼熟的疤痕。
“……”
钟虞屏住了呼吸,她庆幸自己现在戴着口罩,看不出表情。她闷声道谢,接过水果,攥紧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发颤。
她找工作时面对的指责、奚落,四处借钱时的尊严扫地,以及所有经历过的窘境,都远不如这一刻来得更无地自容。
“钟虞。”女人终于开口,“抬头。”
钟虞抬起头,战战兢兢的,像是雨中摇晃的枝叶。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挤出一个自以为很镇定的笑容。
“……好久不见啊,宋攸。”
宋攸垂眸,居高临下,淡墨色的眼睛带着不容忽视的审视,细细密密地扫过钟虞的每一寸,从头到脚,从泛红的眼圈到细瘦的脚踝。
她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与钟虞慌乱的眼神相比,又显得过于冷淡,不近人情。
钟虞像是受惊的鹿,风吹草动就要逃跑。她闷闷地询问:“你、你想要什么,我给你拿……”
“不用。”宋攸漠然地打断,“你在这里工作?”
钟虞不知道说什么,只能闷闷地点头。
宋攸没再说话,推着轮椅径直往外走。
钟虞的视线便跟着流淌到她修长的小腿上,看见那里不自然地绑着石膏绷带。她的心一下子揪起来,本能地追上去:“你、你的脚怎么了?”
宋攸停下来,歪着头注视她:“你在关心我?”
钟虞又不说话了,眼巴巴地睁圆了眼。她的瞳色清浅透亮,灯光沉进去,银灿灿的光晕融化成一汪水。
宋攸沉默片刻,嘴角多了几分嘲弄的笑意,低低地道:“和你无关。”
钟虞顿了顿,往日的伶牙俐齿都不见了,有些笨拙地吸了吸鼻子:“对不起,我、我不该问……”
宋攸推着轮椅出了店门,钟虞梦游似的跟在她身后,一阵湿润的风迎面吹来,她忽而浑身发抖,终于有几分清醒了。
她们之间的关系早已是过去式,昨日种种不堪回首,她又该用什么样的身份过问前女友的事情?
她着实没那个资格,也不该奢求太多。宋攸现在这样优秀,与她亦有云泥之别。
钟虞挺直的脊背一点点弯了下去,仿佛有什么东西压着喉咙,令她喘不过气。她呆立在原地,神色黯然,像是褪去了华衣和南瓜马车的灰姑娘,旧梦该醒了。
这时,宋攸开口:“推我去车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