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杂的雨幕像是天然的屏障，将她们和整个世界隔开了。

钟虞一手高举着伞，下意识地向着宋攸那里倾斜。豆大的雨点顺着伞面往下跳去，啪嗒啪嗒地溅在她的后背上，钟虞浑然不觉。

她的另一只手扶着轮椅，让轮毂滚过潮湿的平地，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坎坷的道路。这条路，不长不短的，终于到了街对面，钟虞的后背都被雨水浸透了。

她还是觉得路太短了，像做梦似的。

轮椅停在宾利前，一个高个子的女人站在车门旁，撑着一把伞。她的视线从宋攸脸上划过，落在钟虞身上，似乎有些惊异。

钟虞不明不白地和女人对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磨磨蹭蹭地把宋攸推到女人的伞下。

她一声不吭地退到一边，心思复杂。

这个女人是谁呢？

是宋攸的现任吗？宋攸现在喜欢这种又高又帅的类型吗？

钟虞下意识地捏了捏自己纤细的胳膊，忽然有点嫌弃了。

女人的目光落回宋攸身上，弯下腰恭恭敬敬地喊：“宋小姐。”

宋攸嗯了一声，掀开半阖着的眼睛，偏过头，视线落在钟虞湿透了的白色衬衫上。她的身上滴水未沾，而钟虞衬衫已经被雨水浸湿，隐隐约约透出些许柔软的轮廓。

她静了片刻，启唇道：“钟虞。”

钟虞下意识地把手藏在身后，应了一声：“啊。”

“过来。”

钟虞撑着伞走过去，顿了一下，和她保持了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怎么了？”

宋攸拉开车门，丢下一句：“去车上。”

钟虞睁大眼睛，不敢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直到高个子女人扶着宋攸坐进后座，走过来，十分客气地说：“钟小姐，宋总请你上车一趟。”

钟虞并没有介绍过自己的名字，不由得有些惊讶，为什么这人会知道她是谁啊？

她咬了一下唇，谨慎地开口：“……你是？”

女人替她拉开车门：“我是宋总的司机，你可以叫我小陈。”

哦，是司机。

钟虞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小陈仍然撑着伞站在雨中，似乎特意为她们腾出一片空间。

车内提前开好了空调，钟虞刚迈进去，一下子被暖融融的空气包围了，车厢里飘浮着淡淡的柠檬香氛味，很清新。

钟虞规规矩矩地坐好，双脚平放，双手搭在膝盖上。她扭头偷看了一眼宋攸，没想到宋攸也在看她。

宋攸在看她清瘦的脊背、洗到泛白的运动鞋，潮湿的黑发和手上的细茧。

钟虞的变化太多，令宋攸始料未及。她不是没想过和钟虞重逢，或许是在烛光掩映的宴会，或许是在万人瞩目的电影节红毯上，钟虞身穿一袭华丽俏皮的礼服裙，拖地的裙摆像是盛放的花苞。

她就这样光彩夺目、千娇百媚地走到宋攸面前，笑眼盈盈，高傲得像一只漂亮的小天鹅，连语气都和以前一样骄纵：“看吧！宋攸，没有你我也能过得很好！”

但她没想到会在雨天，在一个狭窄的、闷热的、陈旧的便利店里，见到这样的钟虞。

狼狈的、湿漉漉的、纤瘦的，像是被命运捉弄了的钟虞。

宋攸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似乎有点好笑，有点庆幸，但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苦涩。

她设想过重逢时的情景，如何冷嘲热讽、指责对方的始乱终弃，忽而全都派不上用场。

宋攸不说话，钟虞便更显得局促。

暖风拂过她湿淋淋的后背，冷热交加，钟虞下意识地颤了一下，视线忽地被什么挡住了。

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被盖在了她头上。

钟虞把东西摘下来，捏在手里，是一条干净的白毛巾。

她忽然明白过来，小声地说：“……谢谢。”

“只想说谢谢吗。”宋攸的声音很轻，在钟虞心底却掀起一阵潮涌。

钟虞深吸一口气，缓缓地擦着潮湿的黑发：“我……”

她擦拭的动作慢了下来，最后完全停住了。毛巾遮挡着钟虞的脸，看不清神情，只有一句闷闷的话语：“……对不起。”

“不用。”宋攸面无表情，扭头直视前方，眼尾旁的泪痣便也被完全遮住，只剩下一双黑如深潭的眼睛，“都过去了。”

是啊，她们已经是过去式。

那为什么要请她到车上？是为了看笑话吗？

钟虞想挤出一个礼貌性的笑容，但做不到，只能尽力保持平静。

安静片刻，宋攸开口：“你在这里工作？”

钟虞垂着脑袋，低低地说：“嗯，暂时只有这家店愿意收我。”

宋攸沉默，又问：“那个男的，是你新的男朋友？”

“男的？”钟虞怔了一下，反应过来宋攸说的是何哥。

“不是不是，他是老板的朋友，拉货的。”她一下子抬起头，急急地撇清关系，眼尾和鼻尖还泛着淡淡的红，清浅纯澈的眼睛悬着薄薄水色，亮晶晶的。

她悬而未落的泪，和咬红的唇，湿透的衬衫里起伏的曲线，漂亮得像是雨中花，令人想要揉碎。

宋攸不作声，静静地看了钟虞片刻，直到那滴泪控制不住地落下来，她抬起手轻轻抹去。

钟虞被忽然的接触吓了一跳，脸颊变得更红了，一动也不敢动：“宋攸？”

宋攸随意地碾了碾指腹的泪水，看了一眼窗外，雨渐渐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