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暴雨忽如其来，席卷了七月末的锦城。

天空被狰狞的闪电撕开一道口子，雨水肆意冲洗着这座古老而繁华的城市，也洗刷掉了人间纷纷攘攘的烟火气息。

暗沉的郁灰笼罩着商业街道，四处人影寥寥。

街角便利店的屋檐下，两个女人正倚着门闲聊。

“刚才这场雨真大，噼里啪啦的！还打雷呢！”

“就是啊！怪吓人的。”

“你看看，刚才街上多少人呐，雨一大，刷拉一下全跑光了。”

其中一个女人语带埋怨地叹气，“本来想着今天周末，客人应该不少，没想到忽然下了雨……”

另一个女人看着年龄小一些，安慰道：“妈，时间还早。等雨停了，人就慢慢多起来了。”

正说着，一个女孩儿从屋里走出来，遥遥望了一眼灰沉沉的天空，细眉微蹙。

她穿着一件朴素的员工服，却不影响清瘦高挑的身型，小巧的巴掌脸被黑色口罩遮了大半，外露的眉眼澄澈漂亮，仿佛云端悠悠坠下的雨。

倚门的女人看了她一眼，忽然说：“小钟啊，这下了雨，店里面都是脏脚印，你去清理一下。哦对了，顺便去把进货的清单整理出来给我。”

钟虞应了一声，毫不犹豫地转身进屋，身影纤细挺拔。

女人看着她的背影，眼里不自觉流露出几分嘲弄。

尖瘦的女孩倚着门框，笑得幸灾乐祸：“妈，我们会不会太压榨她了？”

“她自己乐意要来当个小服务生的。”女人意味深长，“要不是看在她说自己什么苦活都能干的份上，我也不想收一个臭名昭著的人。”

女孩说：“就是，她做了那么多脏事，别家都不敢要……我们算是好心的了。”

两人的话语声不加掩饰，清晰地穿进钟虞的耳朵里，她神色如常地走进杂物间，从漆黑里摸出一个团成一团、皱巴巴的拖把，在水桶里涮了涮，拎到店门旁开始拖地。

门里，瓷砖地板上雨水混杂着脏脚印。

门外，淅淅沥沥的细雨顺着屋檐滑落，坠成三百条银线。

钟虞闷头做事，将拖把放进浑浊的水桶里，搅动片刻，忽然听到门外脚步声渐近。

抬起头，她看见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摇曳生姿地走进店里。

长发微卷，唇红如火，一身西装裙剪裁得体。

女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明艳妖冶的脸。

她环顾四周，随手把收起的雨伞放在钟虞手上：“暂时帮我收着。”

钟虞忽然被塞了一把湿漉漉的伞，满手的水，却看着女人的脸，陡然陷入怔愣。

宁又夏，她竟然会来这里？

五年不见，那宋攸会不会也在……

钟虞回过神，飞快地往门口瞟了一眼，呼吸顿住。

门外的马路上静静地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

……宋攸会不会正坐在车里，往这看？

一想到存在着这个可能性，钟虞藏在口罩下的脸都开始发热，握着雨伞的手轻微颤抖。

宁又夏并没有注意到身旁普通的超市员工有什么不对劲。

她拎着小包，逛到冷柜前，随便选了几瓶矿泉水，婷婷袅袅地去前台付款。

手上的雨伞往下滴水，冰凉的雨水渐渐打湿袖口。钟虞呆呆站在一边，感觉复杂的情绪如雨水般渗入心脏，五味陈杂，久久缓不过神。

便利店的老板嚼完了闲言碎语，走进门看见雨水混杂着鞋印的脏兮兮的地板，又看见在一旁发呆的钟虞，眉毛立刻竖了起来。

“钟虞！”她猛然高喝，“叫你好好拖地，你就是这么拖给我看的？！”

钟虞如遭当头一棒，反射性地看了一眼宁又夏，把头垂得低低的：“我……”

老板说：“我什么我，还愣着干什么？要我教你怎么拖是吧……”

她尖锐的话音却被一旁前来结账的女客人打断。

宁又夏把矿泉水砰地放在柜台上，若有所思地挑眉：“钟虞？”

她飞快地走过去，把高跟鞋踩得风风火火，在钟虞面前站定。

钟虞浑身僵硬，只感觉一股审视的目光落在头上，划过她粗糙简陋的员工服，划过她脏兮兮的拖把和掐得泛白的手指，事无巨细。

她听到宁又夏说：“头抬起来。”

钟虞顿了一下，呼吸一口气，缓缓地抬起头。

宁又夏盯着面前正以龟速抬头，努力挤眉弄眼的服务员。

这优越俏丽的眉眼，无论怎么造作都抹不掉那份灵气。

确实和记忆中的那位娇纵肆意的大小姐有几分相似。

宁又夏冷冷道：“口罩摘下来。”

钟虞心里轰地一声，完了。

老板站在一旁，左顾右盼，不知所措：“怎么了这是？她是又做了什么错事吗？”

宁又夏冷笑了一下，悠悠地说：“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故人，真让我惊喜啊。”

故人？老板茫然，这几个月没见过钟虞有什么熟人啊。发生了那么大的丑闻，不躲着她走都算好的了。

“是朋友？”

“不是。”宁又夏皮笑肉不笑，“是仇人。”

钟虞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她顿了顿，纤细的指尖勾下口罩，佯装平静地扬起嘴角，鼻尖汗涔涔的，笑容看上去有些僵硬：“又夏，好久不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