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县令立在堂中,像个鹌鹑一样瑟瑟发抖。
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官帽都歪了也不敢扶。
虞璟瑶跨进门,蓑衣上的水滴滴答答地淌了一地,在青砖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是本宫自己自作主张,不干崔县令的事。”
谢行舟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被雨浇得发白的脸色上。
眼底翻涌着怒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殿下可知您是何等身份,你若出事将来谁掌……”话及此,他深吸一口气质问,“来汤淮的路上您答应臣,只坐镇后方,绝不轻举妄动。”
“如今倒好,一声不吭就跑去堤上。今天若不是臣来得巧,怕是要等到殿下出事才知道。”
“只是去知远失踪的地方看看,并无大碍。”虞璟瑶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
“并无大碍?”谢行舟的声音陡然拔高,“外面下着大雨,山洪随时可能再来。”
“殿下为了去看看,只带一人往险地跑。万一堤坝再垮,殿下让臣如何……”
他忽然顿住,硬生生改口,“如何……向陛下交代。”
虞璟瑶没有回应他的质问,反而默默摊开手,露出掌心那截破碎的袖口。
“这截袖口,是知远的。”她的话语里满是破碎,“当初本宫让府里最好的裁缝,用最结实的料子,给他缝制了几身衣裳。”
“那裁缝说,这衣裳结实得很,穿一辈子都坏不了……”
她盯着掌心那团松散得几乎要散开的布丝,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再说不出一个字。
一辈子。
如今……
她的视线逐渐模糊,像那截碎布一样,被水泡得松散、溃烂。
谢行舟看着她掌心的袖口,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那些到了嘴边的责备,终是咽了回去。
刚想说两句宽慰的话,却见虞璟瑶突然晃了晃。
他面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
眼睁睁看着,虞璟瑶直挺挺倒下去,被陆忘川一把接住。
谢行舟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衣袖。
他脸色白了白,眼底那点来不及收住的慌乱,被陆忘川看了个正着。
一旁的崔县令见状扯着嗓子喊:“快!快去找廉贞过来!”
后院厢房,灯影摇摇。
崔廉贞轻轻将银针一枚一枚拔出来,替虞璟瑶掖好被角。
她收好针具,绕过屏风,看到一直守在这里的两个男人。
谢行舟立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雨幕上,不知在想什么。
陆忘川蹲在门槛边,浑身湿透,衣角还滴着水。
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屏风的方向,像一只被雨淋透的大犬。
“放心吧,只是忧思过度,又受了风寒,并无大碍。”崔廉贞声音放得轻缓,“我为公主施了针,又开了驱寒安神的方子。睡一夜,明日便该醒了。”
“我能进去看看殿下吗?”陆忘川腾地站起来,膝盖蹲麻了也不管,探头往屏风后看去。
崔廉贞还未开口,谢行舟便冷冷截住了他。
“陆小将军一个外男,湿淋淋就往公主房里闯。”
“是想坏了殿下清誉,还是想让满县衙的人看笑话?”
“更何况公主是已婚之人,传出去,让驸马怎么想?”
陆忘川被他这样一说,耳根腾地烧起来,梗着脖子道。
“我陆忘川就算出去喊一嗓子,我是昭懿公主的面首,他沈珏又能拿我怎样?”
“倒是谢相,道貌岸然,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对公主是什么心思。”
两人视线撞在一起,空气都绷紧了。
一边的崔廉贞听得瞪大了眼,手里的针包差点没拿稳。
‘福生无量天尊!这可真是……’
‘在京中做贵女的时候,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倒是出来修道,反而撞见这般热闹。’
谢行舟看他说的实在不像话,往崔廉贞那边瞥了一眼,重重咳了两声。
陆忘川这才记起屋里还有个外人,方才那话若传出去,公主的声誉怕是要被他这张嘴毁干净了。
他抓耳挠腮,恨不能把舌头咬下来。
“崔姐姐,那个……我不是……”
崔廉贞垂下眼,善解人意道:“廉贞方外之人,两耳不闻窗外事,方才什么也没听见。”
她看着陆忘川愈加尴尬的神色,主动替他解围。
“公主要安心修养,陆小将军也淋了雨,不如回去洗个热水澡。”
“这是驱寒的丸药,你先服了,免得染了风寒,耽误殿下的差事。”
“多谢!”陆忘川红着脸,接过崔廉贞递过来的药丸。
他也不配水,直接一口吞了……果不其然,被药丸噎住了,直着脖子捶胸口,脸涨得通红。
谢行舟看着他那般狼狈的样子,嘴角微微抽了抽,也不知是笑他狼狈,还是气他方才那番胡话。
没好气地将手边未动的水杯递过去。
陆忘川一把抓过来灌了两口,被呛得更狠了,咳得惊天动地,连耳朵根子都红透了。
“我先回去更衣。”他丢下杯子,忙不迭逃离了这里,步子又快又乱,像是身后有鬼在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