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陆忘川忙不迭应道,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手掌死死握了握腰间的刀柄。
“春茗姐姐放心,一切有我。”
他抓起蓑衣便大步往外走,步子又快又急,恨不得飞起来。
小怀县距郡城不过半日路程,只是雨天难行,众人抵达时,天已擦黑。
崔县令跌跌撞撞迎出来,官袍下摆全是泥点子。
他鞋袜都湿透了,显然已在雨里奔波多日。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嘶哑地请安。
“殿下大驾,下官有失远迎。府中已备下热水饭食,还请殿下先歇息片刻……”
“不了。”虞璟瑶利落地翻身下马,一面示意众人戴好口罩,“带我先去防疫点看看。”
“是!”
一行人从县衙穿过泥泞的街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防疫点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打在临时搭起的油布棚上,噼里啪啦地响。
防疫点设在城西一座废弃的祠堂里,地势高,排水畅,是崔县令这几日带人清理出来的。
门前挂着一排气死风灯,明亮的灯光里,几个戴着口罩的民夫正往石灰池里添水,动作利落,不见慌乱。
虞璟瑶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只见祠堂里里外外被分隔成几块区域。
东厢是诊疗区,几个大夫正伏在案前写方子,药童端着药碗进进出出。
西厢是隔离区,用粗布帘子隔成一个个小间,隐隐能听见里头有人咳嗽。
院中支着几口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草药的味道混着石灰水的气味,呛得人眼眶发酸。
一切井然有序。
医官和当地的大夫药童们各司其职。
有人负责熬药,有人负责登记,有人举着灯笼巡视隔离区,查看帘子有没有掖严实。
角落里还堆着几筐干净的布条和木炭,整整齐齐,码得像军营里的柴垛。
虞璟瑶的目光从忙碌的人群中扫过,忽然顿住了。
祠堂廊下,一个穿灰布道袍的女子正蹲在地上,借着灯笼的光教一个老大夫调配石灰水。
她衣摆沾染了干透的石灰,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一截瘦削的手腕。
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上。
女子清瘦的面容上眉眼疏淡,不施粉黛,素净得像一株霜后的白菊。
虽然有口罩遮着大半张脸,但在抬头的瞬间,虞璟瑶还是认出了她。
崔廉贞。
那个拒了顺郡王求亲、宁做女冠也不肯为妾的崔家嫡女。
崔廉贞也看见了虞璟瑶,手上的木棍“啪嗒”掉进石灰水里,溅起一片白雾。
她连忙起身,在衣摆上擦了擦手,快步上前行礼。
“坤道崔廉贞,见过昭懿公主。”
“原来公主与我这侄女是旧识。”崔县令第一个反应过来,忙不迭凑过来,搓着手解释。
“廉贞自幼跟着家中长辈学过些医理,有些底子。”
“后来入了道门,更是静心钻研,医术精进了不少。”
“听说汤淮发了水灾,她放心不下我这叔父和百姓,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急匆匆赶来。”
说到这里,他声音里带着几分骄傲和感激。
“下官对岐黄之道实在是一窍不通,全靠廉贞在此主持调度,这才能把摊子支起来。”
“这几日她没日没夜地守着,比下官这个县令还尽心。”
虞璟瑶看着崔廉贞眼底的青黑,看着那双沾满石灰粉的手,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起当初崔廉贞拒婚时的决绝,想起她宁入道门也不肯低头的气性。
原以为她自此了断红尘、不问世事,却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里。
她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本宫代小怀县百姓,谢过崔居士大义。”
崔廉贞慌忙侧身避过,伸手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在衣摆上蹭了两下,才重新扶住虞璟瑶的手臂。
“公主这是做什么?”她急急开口,脸颊微微泛红,“让廉贞如何当得起。”
“廉贞虽已入道修行,不再过问红尘俗事,可这满城百姓,终究是活生生的人命。”
“大灾面前,哪里分什么方外方内、女子男子,能出一份力,皆是一份心意。”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目光落在虞璟瑶身后的马车和随行医官身上,唇角微微弯起。
“倒是公主,听说这些防疫之法都是出自殿下之手,如此才是真的大义。廉贞不过是略尽绵力罢了。”
正说着话,又有百姓被抬进来。
崔廉贞见状,顾不得再叙旧,匆匆一礼赶去帮忙。
虞璟瑶立在堂中,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在灯火与雨幕间穿行,只觉喉咙发紧。
想当初崔廉贞拒婚时,有多少人在背地里嘲笑她不知好歹,故作清高。
可如今,她却在这里,撑起了小怀县防疫的半边天。
雨还在下。
防疫点的灯火在雨幕里摇摇晃晃,却始终没有灭,像是不肯熄灭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