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中映出一张清冷的面容,在外人面前刻意维持的傲然,此刻已卸下大半。
她抬手欲卸下鬓边最后一支珊瑚钗,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殿下。”
贴身侍女娜依捧着铜盆进来,将帕子浸了温水,拧得半干递过来。
她生得一张圆脸,眉眼温顺。
是珈珞从碧涛国带来的陪嫁侍女,自幼相伴,最是贴心。
珈珞接过帕子,轻轻覆在面上。
娜依替她解下剩余钗环,一边小声嘀咕:
“殿下,就算要寻求庇护,也不用献出所有嫁妆吧?”
“那可是先王后为您攒了那么多年的体己,如今就这么全给了出去……”
话未说完,珈珞抬手止住她。
铜镜中,形状优美的唇线勾出一抹嗤笑。
“你以为不献出去,本宫就能留住那三船珍宝吗?”
娜依一怔。
珈珞将帕子丢回铜盆,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那三船嫁妆还在碧涛国,在父王手里,也在新后眼皮子底下。”
“她们母女早就盯上了,若本宫在大柔无依无靠,她们迟早有法子把这些东西弄过去。”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还不如献给昭懿公主,做个顺水人情,谅父王也不敢置喙。”
“用注定拿不回来的东西,换眼前实打实的安稳。这笔买卖,本宫不亏。”
娜依垂下头,咬了咬唇。
“殿下说的是,是奴婢愚钝。只是奴还有一事不明。”
珈珞侧目看她。
“说。”
娜依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
“为何殿下还要修书给国王陛下,让他自发上书请碧涛国成为昭懿公主的属地?”
“那岂不是将整个碧涛国都拱手于人?奴婢斗胆,还请殿下解惑……”
珈珞望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的眼睛不够明亮。”
她起身,行至窗前,望着月色下那座自雨亭。
水声潺潺,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若是碧涛国站队哪位皇子,都将被卷入夺嫡漩涡。”
“押对了,不过是从龙之功;押错了,可是灭顶之灾。”
“而昭懿公主不一样。”
娜依凑上前,认真听着。
珈珞转过身,月光在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她虽是嫡公主,却终究不是皇子。”
“不管将来哪位登基,对这位半路入籍的妹妹,都只会是拉拢礼遇,而非猜忌打压。”
“更何况她的身后,是实打实的二十万云家军做后盾。”
“有他们在,可保碧涛国百年无虞。”
“而我,跟着昭懿公主,不愁没有出路。”
娜依怔怔望着她,半晌说不出话。
珈珞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用注定拿不回手里的嫁妆,和落不到本宫头上的王位。”
“换本宫在天朝的上宾之位,及后半生的光辉前程。”
“空手套白狼罢了。”
她唇角弯起,笑意里带着三分自嘲,三分狡黠,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我还得感谢父皇新后,把我送来大柔。”
“不然本宫哪能遇上这样好的机会。”
娜依跪下来,深深叩首。
“殿下英明。”
珈珞摆摆手,示意她起来。
“这些话,本宫也只与你说。
她望着窗外,月光如水,自雨亭的流水滴滴哒哒,循环往复。
“娜依,你说那自雨亭,像不像母后曾为我建的含凉殿?”
娜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沉默片刻,轻声道:
“像。又不像。”
珈珞静静立着,任由夜风吹起鬓边一缕散发。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
“除了每日去给昭懿公主请安外,还要记得四时礼节皆备上礼。”
“诺!殿下放心,奴婢省得。”
就在她们主仆二人商议之时,虞璟瑶亦在暗自权衡。
‘珈珞倒是好谋划,看似无奈献上嫁妆寻求庇护,实则是为自己争取一个立足之锥。’
‘想拿一个名头,换自己一世荣华。’
“然,你太小看本宫了。”
她指尖轻叩窗棂,眸光微沉。
“碧涛国我定是要的,只不过要制衡朝中百官与三位皇兄。”
‘他们打破了脑袋,争了大半年的东西,转眼落到我手里。’
“就算面上不显,暗地里也绝不会让我安生。’
‘尤其是朝中那些老臣……唯恐抓不住我的把柄。’
‘定会参我结交外藩,图谋不轨。’
她唇角微勾,笑意里带着三分冷意。
‘所幸,我不是皇子。’
‘正因不是皇子,这步棋才走得通。’
虞璟瑶站起身,行至窗前,望着窗外清冷明亮的悬月。
‘看来,要想名正言顺收下碧涛国,还需一人襄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