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久久无言。
望着儿子苍白如纸的容颜,偏偏眼底带着欣慰释然的笑意。
她不由想起二十五年前,先国师临终前的批语。
遥想当年,满殿的人以为,他说的是储君已定,天命在兹。
如今才知,先国师望见的,乃是凤仪妹妹的女儿。
昭懿县主,云玉瑶。
“命数啊……”皇后叹了口气,“本宫知道了。”
虞璟辰轻轻笑了。
“儿臣让母后忧心了。”
皇后沉默良久,更紧地握了握太子的手。
那双手,从他蹒跚学步时便牵着他走过无数春秋。
如今,能握住的时光,已薄如蝉翼。
“辰儿,”她唤他的乳名,声音已恢复了一国之母的端凝,“好好将养。”
“旁的,有母后在,不必忧心。”
“你信的人,母后也信。”
“你选的路,母后替你走完。”
虞璟辰眷恋地望着皇后,轻轻笑了。
“儿臣……谢母后。”
他从枕侧取出一枚雕琢着青龙踏云纹样的玉令,双手奉至皇后面前。
“青龙卫符令,请母后代儿臣收掌。”
皇后指尖摩挲过玉符上冰凉的龙纹。
她如何不知,这是儿子为她这个母亲,做的最后一重安排。
帝王家无父子,亦无母子。
待辰儿不在了,她虽是中宫,却再无依恃。
几位皇子各有母族,各有盘算,哪一个会对她这个嫡母真心敬奉?
这道青龙卫符令,便是太子给她的护身符,是她在储位争斗中,能够握住的话语权。
“辰儿……”她的声音哽在喉间。
虞璟辰如幼时一般,温顺依恋的拥住皇后。
“儿臣不孝,往后不能在您膝下承欢了。”
皇后没有说话。
将儿子揽得更紧些,下颌抵在他发顶,仿佛回到了虞璟辰总角孩童之年。
小小的虞璟辰,粉雕玉琢的脸颊肉嘟嘟的,冲着她奶声奶气地喊“母后”。
如今他喊“母后”仍满是孺慕之情,只是声音里,再无来日方长。
窗外蝉声忽远忽近,皇后闭着眼,将这片刻的温存一寸寸刻进心底。
良久。
“娘娘,”内侍小心翼翼地门外轻轻提醒,“时辰到了,该回宫了。”
皇后仿若未闻,自顾自收了收手臂,将儿子拥得更紧一些。
感受着怀中的身躯,轻得像一捆枯枝,硌得她心口发疼。
虞璟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幼时她哄他入睡那样。
“母后,回吧。”
“父皇还在宫里等您。”
皇后缓缓松开手。
她低下头,最后看了儿子一眼。
虞璟辰的眼尾已生出细纹,眼眸却依然如少年时澄澈。
她久久凝视,伸出手轻轻捧起儿子消瘦的脸庞,挤出一抹不舍的笑容。
“辰儿。”
“儿臣在。”
“母后回去了。”
言罢,皇后起身,正要收回手,却被太子扯住袖口,眼底满是眷恋。
“娘亲……保重。”
大柔的皇后,在这一瞬间,只想做回一个抱着儿子、听他喊“娘亲”的寻常妇人。
微微闭上眼,一行清泪终是顺着眼角滑落。
“娘娘……”门口内侍带着为难地小声催促。
皇后将涩意压在舌底,连同儿子方才不属于君臣只属于母子的称呼,藏进心口最深处。
将眼泪拭去,走向门口。
临近殿门时,她的脚步一顿。
她不敢回头。
怕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走了。
步履端凝,仪态万方跨过门槛。
在这一瞬间,重新变回大柔的国母。
行至殿外,皇后驻足。
云玉瑶候在廊下,见她出来,敛衽行礼。
皇后看着她。
这个外甥女,她看着长大。
从前只觉得聪慧乖巧,是凤仪妹妹捧在手心里的娇娇女。
如今再看,眉眼间的韧劲。
像极了当年的忠睿王叔。
也像极了她的辰儿。
皇后自顾自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枚凤纹玉符,轻轻放入云玉瑶掌心。
玉符犹带体温。
本是母亲留给儿子的温度。
如今,传到了她手中。
云玉瑶垂眸,望着掌心这枚小小的、莹润的凤鸣卫内营令符。
她没有推辞,深深的俯下身去,额头触地。
“臣妾,叩谢皇后娘娘。”
皇后没有再回头。
仪仗沿着山道缓缓离去,明黄华盖渐渐隐入秋木深处。
云玉瑶立在廊下,攥紧手中玉符。
掌心传来温凉的触感。
她转身,望了一眼殿内倚在榻上的清瘦身影。
兄长正隔着窗,对她微微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