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眸中带着看透世情的苍凉。
“这不应当!”
云玉瑶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锐利。
“皇兄如此想,根本不对!”
“用贤明之人的性命,换取蠹虫苟延残喘、互相撕咬?”
“这算什么平衡?!这算什么江山稳固?!”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在空旷寂静的殿内回荡。
“这是懦弱!是妥协!是纵容恶行!”
“瑶儿,你……”
虞璟辰怔怔地看着她。
此刻的云玉瑶,褪去了所有温婉端庄的壳子。
身影笔直如利剑,锋芒毕露,满殿烛火仿佛为之一滞。
“皇兄,你告诉我,如果给你一个机会。”
“一个可以肃清这些魑魅魍魉,使大柔海晏河清的机会,你愿不愿意争?”
虞璟辰沉默了很久。
殿内只闻烛火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许久,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带着铁一般的重量。
“孤这副身子,已然撑不起一个帝国的未来。”
“强行去争,不过是让动荡来得更早。届时,受苦的仍是黎民百姓。”
“瑶儿,你如今掌石炭署,当知大柔表面太平,实则内忧外患。”
“先说‘内忧’。”
“其一,天灾。”
“去岁北地大旱,赤地千里,今夏南境又逢连绵暴雨。”
“汤淮、渚洛等地多处堤坝年数已久。”
“虽有周禹、裴知远等能吏极力修补,依然岌岌可危。”
“你虽献上水泥新物,但推广需时,杯水车薪。”
“国库为赈灾已捉襟见肘。百姓流离失所,若处置不当,恐有民变之祸。”
“其二,党争。”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老二背后是潞国公一系,与江南钱粮漕运关联极深。”
“老三母族是河清崔氏,百年清流领袖,把持着御史台与大半言路。”
“老四……看似跳脱,其母姜贵妃出身将门,与京畿防卫、北境三军等渊源匪浅。”
他轻轻咳嗽一声,素帕掩唇,声音更低了些。
云玉瑶上前一步,轻扶他的背心。
“皇兄不要说了,瑶儿知道。”
“他们三人,如三足鼎立,维系着朝堂上微妙的平衡。牵一发,动全身。”
“至于说‘外患’。”
“今秋北境胡狄诸部草场不丰,已然蠢蠢欲动。”
“西海之外,更有“不列国”、‘珊瑚岛盟’等势力对我朝海贸航道垂涎已久。”
“边疆看似太平,实则处处漏风,全赖诸位将领苦苦支撑。”
太子点点头,“瑶儿,既你已明了,那必然清楚,若在此时骤然以‘弑储’之罪,严惩其中任何一人,会发生什么?”
“平衡将会崩塌!党争将从暗处涌到明面,所有人都将于朝堂上生死搏杀。”
“届时,政令不出皇城。”
“谁去赈灾?谁去修河?谁去安抚流民?谁去统御边军,抵御外侮?”
太子越说越激动,猛地挺直脊背。
“他们对孤下手,不过是因孤占了这嫡长之位,挡了路。”
“孤一人之生死,与大柔江山存续、百姓的安危相比……孰轻孰重?”
“孤和父皇母后,一早便知晓真相,但最终选择秘而不宣,忍痛维持现状。”
“非为纵容恶行,而是不得不为大柔江山,留一份暂时的安稳。”
言罢,他落寞的垂下眼眸,用力握了握云玉瑶的手。
“瑶儿,孤……皇兄的时间不多了。”
“但是,我觉得你可以!”
“不……皇兄。也许我们还有办法。”
云玉瑶话说一半,只觉手上的力道加重。
“你可以!”太子一字一顿,坚定且不容置疑地看着她。
“皇兄知道,你已不再是那个需要兄长护在身后的妹妹了。”
“水泥和石炭署只是开始。你谋划的比皇兄想象的要多。”
“这大柔的将来,若交到他们任何一人手中,可能更快地滑向深渊。”
“但你不同,你有胆魄,有仁心,更有谋略。”
“假以时日,定能改变这一切。”
他的话字字清晰,敲在云玉瑶心上。
“瑶儿,替皇兄,去看看那个海晏河清的将来,好不好?”
“我……大皇兄……”
云玉瑶扑进虞璟辰的怀中,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脑海中,【万界书】上关于柔朝覆灭的预言轰然作响。
“北南朝”动乱,缺水而亡国。
内有权臣皇子倾轧,外有诸敌虎视眈眈。
这个王朝,已病入膏肓。
妥协、平衡、隐忍,救不了它。
也救不了她所在乎的任何人。
一股炽烈的火焰自她胸腔轰然燃起,彷徨尽烧,炼出沉毅如铁的使命感。
若这世道容不下一个仁厚的太子,若储位之争必染至亲之血。
那这江山,要来何用?
我做这一切,有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