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许多他自己都未曾想到的细节,她都一一备齐。
“夫人……”
他喉头哽咽,想说些什么,却又怕唐突了她。
“出门在外,衣食住行皆是小事,却最耗心神。”
“打点妥当,你方能心无旁骛,专注正事。”
云玉瑶温和地打断他,又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金令牌。
“你虽曾去汤淮历练,但若常驻,到底人生地疏。”
“这令牌你收好,若有难处,可亮出忠睿王府的名头,能省去些不必要的麻烦。”
裴知远双手接过,那令牌还带着她袖中的微温,灼烫着他的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再行大礼郑重道谢……
“大人,时辰不早,该出发了。”
一旁等候的小厮轻声提醒。
裴知远动作一顿,深深看了云玉瑶一眼,似要将此刻她的容颜刻入心底。
千言万语,终只化作一句。
“万望夫人保重。知远,定不负所托。”
不再多言,将包袱与令牌仔细收好,翻身上马。
骏马昂首长嘶,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道湛蓝身影。
为近都门多送别,长条折尽减春风。
他咽下不舍,终是一勒缰绳,马蹄高扬,身影渐次消失在飞扬的尘土中。
云玉瑶静静目送,直到那身影在官道尽头变成一个小黑点,再也看不见。
她收回目光,转向一旁始终沉默的谢行舟,敛衽一礼。
“谢相,臣妇也告辞了。”
谢行舟似乎才从某种思绪中抽离,目光掠过她沉静的面容。
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痛色,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随即,恢复了一贯的疏淡,微微颔首。
“云夫人慢走。”顿了顿,又似随意道,“他日若有机会,再与夫人手谈一局。”
云玉瑶微怔,随即浅笑应道。
“谢相国手,臣妇随时恭候指教。”
言罢,登车离去。
反观谢行舟,独自立于长亭外。
望着马车远去,由大变小,直至逐渐消失。
夏风卷着热浪扑面而来,卷走了肩头沾染的残叶,却吹不散心头郁结的滞闷。
方才那一幕女子细致叮嘱,男子珍重接过。
与他记忆深处某个几乎被刻意遗忘的画面重叠。
那年他即将远游求学。
发妻张婉晴也是这般,在灯下一针一线为他缝制新衣,打点行囊,絮絮交代沿途注意事项。
彼时他年少意气,满心向往着名山大川、诗友酬唱。
对于妻子的反复叮嘱只觉啰嗦,笑着揽过她说“晓得了”。
却未曾真正留意到,她眼底的不舍与说不出口的求助。
更未察觉高门大宅内,那日渐沉重的阴影已悄然蚕食了她单薄的身躯。
等他归来,妻子已病骨支离。
再后来……便是永诀。
‘我以为,将她从张家的罪沼中拉出,已是拯救。’
‘没曾想,是亲手把她推入另一重深渊……’
若他当年能像裴知远此刻这般,将她每一句叮嘱都放在心上,是否能早些察觉端倪?
是否能再次护住她?
痛悔如蚁噬般漫上心头,谢行舟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冷寂。
转身上马,脚步如有万均重。
……
裴知远抵达汤淮不到一月,云玉瑶便收到了他的第一封来信。
信很厚,前半部分详细汇报了试点进程。
并提出了几处实务上的疑难向她请教,言辞恭谨。
后半部分,他的笔迹添了几分行书的洒脱。
他果真抽空去了皇庄,记录了“嘉禾稻”的长势。
「穗长粒饱,远胜常稻。」
「头茬实测亩产近四石,较本地良种高出近倍。」
「现下第二茬秧苗已抽芽,农人皆惊为天赐,呵护备至。」
字里行间透着,亲眼见证高产作物的兴奋。
随信附上一幅画卷,并一斛颗粒饱满的嘉禾新米。
云玉瑶展开画卷,一幅《汤淮夏收图》映入眼帘。
画面远景是蜿蜒的河渠。
近景则是大片金黄稻浪。
田间农人挥镰,孩童拾穗,稻谷堆叠如山。
画中人人脸上洋溢着朴实而满足的笑容。
笔触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与欣欣向荣之感,仿佛要透纸而出。
她轻轻抚过画上沉甸甸的稻穗,又看向那斛晶莹的新米。
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与暖意。
一斗种,一个人。
皆在她灌注的心力下,生根、发芽、向着丰饶茁壮成长。
【万界书】适时传来热闹的议论:
「嘉禾种成功了!亩产翻倍!古代农业革命第一步!」
「裴同学这图画得不错啊,感觉他好开心啊。」
「嘉禾良种+水利兴修,女主这是要夯实经济基础啊。」
「裴知远这信,前半截是给上级汇报,后半截是给心上人分享喜悦吧?啧啧。」
云玉瑶轻轻合上书页,将新米交给春茗,吩咐晚膳时煮上一些尝尝。
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郁郁葱葱的夏木,根基正在一点点筑牢。
而京中的暗流,也从未停歇。
总能以令人意想不到的形式,出现在眼前。